钟声只响了一下,很快戛然而止。
这说明危急並非迫在眉睫。
安稳心神,陈怀安很快思索起对自己的威胁。
他將中都周遭能对他造成致命威胁的人或势力一一列举。
圣人?林贵妃?亦或是那东都城內那几家老牌世家?
但很快他又一一排除。
圣人眼下还需要他,没有卸磨杀驴的可能。
林贵妃虽有恶意,但陈怀安目前离她太远。
东都城內的老牌世家更没有道理针对自己,除非他们要与陇西李氏彻底对立......
依旧是信息太少,分析不出具体的危机,但无论如何自己都应当警惕起来。
........
一晃又是匆匆数日。陈怀安没有忘记与李出尘的约定,当日一早便离了玄元观,往北邙山上晃荡而去。
春末的山色已是一片葱蘢,山道两旁的野杜鹃开得正盛,红白相间,沿著山脊铺出去,像是谁在山坡上打翻了一匣胭脂。
陈怀安拾级而上,步履不急不缓,这些时日闷在藏经阁里翻检典籍,难得出来走一遭,倒觉得神清气爽。
李出尘已经在山顶等著他了。
不止她一人——周彦、赵青梧、还有那位璇璣道长罗璇璣,四个人仿若世家子弟外出踏青一般,隨意地散坐在一方青石周围。
石上搁著一只紫砂小壶,几只粗陶茶盏,壶嘴正往外冒著裊裊白气。
李出尘背靠一株老松,手里端著茶盏,正对著山下的中都城指指点点,与罗璇璣说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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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彦则半躺在一旁的草地上,嘴里叼著一根草茎,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著脚。
听到脚步声,李出尘偏头看了一眼,隨手往旁边一指:“坐吧。”
都是熟人,陈怀安也省了那套虚礼。
他径直走过去拣了块乾净石头坐下,自己动手倒了一盏茶。
茶水是滚烫的,一股清冽的松子香顺著热气钻进鼻腔。
只將茶盏搁下,对面的周彦忽然“咦”了一声,猛地从草地上翻身坐起,一双眼睛上下打量著陈怀安,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惊诧。
“陈九郎,你怎么这般修为了?!”
陈怀安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周彦,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疑云骤起。
这些天外来客,怎么个个都能一眼看穿自己的修为深浅?当日在江州漕船上,李出尘只是远远瞥了一眼便道破他刚入先天;如今周彦居然也轻描淡写地看出了他的进境。
要知道他修炼的《引气锻体诀》与《五腑锻源诀》都是淬炼肉身的法门,真气內敛,並不外显。
同是先天高手的张翼日日与他一起打坐吐纳,也看不出他具体打通了几条经脉。可眼前这位,不过打了个照面,便把他看了个通透。
他按下心头疑虑,打了个哈哈,隨口搪塞道:
“气运崩解,再加上近来丹药磕得勤了些,修行倒是愈发通畅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將话题引向別处,
“倒是你们几位,可真是稀客了。自打上次见面,已是一年有余。出尘姐,你们都去了何处?怎么忽的弃了官,独留我一人在中都煎熬。”
周彦闻言想也没想,张口便接话:“哦,陈九郎还不知道吗?我等去了西都的——”
话说到一半,一旁端坐的罗璇璣忽然一个眼神剜了过来。
那目光凌厉如刀,虽只是一瞬,却让周彦当场噎住,剩下的半截话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他有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重新躺回草地上,闭嘴不言。
山顶的气氛微微一凝。
赵青梧低头喝茶,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罗璇璣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只是指尖在茶盏边缘极轻极慢地摩挲著,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
陈怀安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正打算开口打个圆场,不料李出尘先他一步。
“罗师姐,”
李出尘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
“告诉他也无妨。陈怀安也非此界中人,人道气运的事,他已然晓得了。”
罗璇璣眉目紧蹙,目光在李出尘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向陈怀安,像是在重新估量这个人。
片刻之后,她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认下了。
周彦这才鬆了口气,重新坐起来,拍了拍后背沾上的草屑,语气里带著几分后知后觉的兴奋:
“陈九郎,我们去了西都的帝陵,悄摸摸做了一回摸金校尉,把大乾太祖陪葬的几件好东西取了出来。
“中间的经歷倒是有几分凶险,帝陵里头的禁制比预想的要多得多,不过好在你送来的那张洛神图,多次让我们转危为安。倒是要多谢你了。”
陈怀安赶忙点头附和,面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意,心中却是疑云愈浓。
他隱约觉得周彦像是换了一个人。
上一次见周彦还是数月之前,彼时此人还是言语沉稳,颇具城府。
可眼前这个周彦,言语轻快,情绪外露,竟有几分少年人的脱跳。
一个人怎么在旬月之间性情大变?
而且这璇璣道长也委实太过紧张了些。
虽然挖人祖坟这事说出去確实不厚道,
但以天外来客俯瞰此界的姿態来看,挖一个三百年前死人的陵墓,怎么也不至於当成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藏著掖著。
她那一眼剜过去的分寸,不像是在遮掩一桩见不得光的秘密,倒像是在防著陈怀安。
防他什么呢?
他在中都城几乎无依无靠,唯一的后台就是李出尘,他能把消息捅给谁?
不等陈怀安继续胡思乱想下去,李出尘已然再次拋来了言语。
她只將杯盏放下,认真盯著陈怀安来问:
“陈怀安,你有想好真正的去处了吗?中都虽是锦绣繁华,却是天下之中,绝非善地。”
陈九郎微微一怔,倒也没有藏著掖著。
“还未寻思妥当,出尘姐,我打算在中都静观时局变化再做决定的,但我眼下还是比较中意青徐地界,彼处人丁兴旺,物產丰盛,关键我本人所属的部眾也多是此地人,去那边也能一展身手。”
他顿了顿,反问道:
“出尘姐,你们打算去何处安身?依旧是回关陇李氏,归附於西都的隱太子吗?”
李出尘没有立刻回话,转头平静地望向中都城外尘土飞扬的工地。
缓了许久方才开口。
“大差不差吧,我既然有这般家世,总得要用起来的。我等此行乃是前往太原王氏,行合纵联合的计策,陈九郎,我且问你,若是大乾自败,你可愿与我一同归附西都?”
陈怀安张了张嘴,思索了片刻,终究没有应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