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需要些许时日,出尘姐,大乾自败还需要些许时日。况且我的人心归附尽在河北淮上,我若是去西都,亦不过是孤家寡人罢了。”
李出尘没有驳斥,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像是在等什么人开口。
开口的是罗璇璣。
“陈九郎,那位圣人的念头已经定了,大乾自败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宜。”
陈怀安微微一怔,偏头看她。
罗璇璣没有理会陈怀安的异样神色,
她的目光同李出尘一般落在城东与城西那两片尘土飞扬的工地上,那是正在修筑的通天阁与乾坤柱。
数万民夫如蚁群般在坑道之间忙碌穿梭。
从这个高度望下去,听不见锤凿敲打的声响,也听不见力夫们呼喝的號子,只能看见一片灰濛濛的烟尘和缓慢移动的黑点。
仿若是一群蚂蚁正在垒筑蚁窝。
“你亲手替圣人督造那几座奇观。你可知道,你修的究竟是什么?”
只用煮茶的勺柄微微一撇,璇璣道长淡然来问。
陈怀安面色愈发的肃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我委实不知,不过我晓得应该不是什么好物件,而且八成和圣人自家的一己之欲有关,还请道长明示。”
罗璇璣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羊皮纸,展开铺在面前的青石上。
羊皮纸上画的不是寻常的地图,而是一幅星图——北斗、紫微、太微、天市,各星座之间用硃砂线连成了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而在星图下方,標註的不是天文历法,而是中都以北、以东南、以正西的三个具体方位。
陈怀安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三个方位,恰好对应著观星台、通天阁和乾坤柱的位置。
“这是一座阵法。”
山顶的风忽然静了下来。连松林间的鸟鸣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陈怀安盯著那张地图,瞳孔微微收缩。
“阵法?什么阵法?”
罗璇璣微微诧然,只转头將目光瞥向李出尘。
李出尘没有意外,稍稍起身,只是頷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归墟。”
罗璇璣吐出的这两个字,在山顶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许是怕陈怀安听不懂,璇璣道长解释得详实了些许。
“集百万生灵命兴与大乾气运於一炉,以整座城池为祭坛,引动天地灵气倒灌,打开一条通往虚无的门扉。在那扇门打开的一刻,祭坛范围內所有生灵,都会被抽乾血肉,化为开启门扉的柴薪,径直通往真空家乡。当然,你若是实在不懂,就可以將其视作一场献祭罢了,只不过献上的不是猪狗,而是人牲罢了。”
“真空家乡?这又是何物,能让圣人长生不死吗?”陈怀安的声音有些发涩。
“应该算是吧。”
罗璇璣抬起头,那双总是半闔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著陈怀安,
“魔门的那位林倌倌告诉圣人,那里没有气运的枷锁,没有生老病死的轮迴,只有永恆的虚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一种永生。”
陈怀安的手不自觉攥紧了。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可罗璇璣方才所说的,不是死人,是屠城。
不是战阵上的你死我活,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將他治下百万子民的性命,来给自己换一张通往虚无的单程票。
“我们能阻止他吗?”
陈怀安的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没有拍案而起,只是將茶盏稳稳地搁回青石上,抬起头,仰视著李出尘的背影。
李出尘没有说话。
茶盏在她指间极轻极慢地转了一圈,只听到细细的摩挲声,她依旧在继续眺望远处的中都城。
开口的还是罗璇璣。
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疑惑进行了质询。
“为什么要阻止那位圣人?他自取灭亡对大家不都是好事吗?他活著才是麻烦,他死了才能真正天下大乱。”
“魔门的林倌倌所求的与我等所求,虽非同道,却也並非死敌。她要开归墟,要取圣人的人道气运做引,那是她的本事。我等来此界,为的也是收集气运——各凭本事,各行其道,井水不犯河水。”
场面一度安静下来,
罗璇璣的言语好似理所当然一般,浑然无视了中都城內的生灵性命。
陈怀安刚要开口驳斥,可话到了嘴边顿时噎住了。
拿道德约束这些天外来客,是毫无意义的事宜。
在他们眼中,这片世界的人和牲畜毫无差別,
说得再刻薄些,就好比虚擬世界的数字生命一般,没有人会在意其中的情感。
陈怀安默然良久。
山风从松林间穿过来,吹得那张铺在青石上的星图微微掀动。
罗璇璣只將杯盏压了上去,免得那张图纸乱窜。
缓了好片刻,些许言语才从陈怀安的牙缝中钻出。
“出尘姐,我若是去阻止——去停了那两座奇观的修筑,可有用处?”
罗璇璣依旧接过了话茬。
“无用的,圣人这般聪慧,自有耳目看著进度。况且,开归墟阵也不只一种法子,只不过修建祭坛是最为简便轻巧的路数。眼下,大势在彼不在此,你所能做的,无非是早日脱身罢了。”
“当然了,你若是能直接杀了林倌倌,或是直接杀了圣人,此法也能解,不过这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陈怀安没有来应,只是依旧望著李出尘的背影。
李出尘回身瞥了他一眼,终於不忍再看。
她嘆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温度:
“陈九郎,我知道你的志向,也正因如此,才特意来告知你此事。
“你若真想保全更多的人,眼下最明智的举动,便是趁早离开中都。带著你的人,去你的青徐地界,去河北淮上,去西都,去太原,去哪都行——只要別留在这座中都城。”
“此局已是死局,没有必要再多搭上一条性命了。”
山坡上一时没人再说话。
周彦仰面躺在草地上,望著头顶松枝间漏下来的那一小片天,不知在想什么。
赵青梧依旧低头喝茶,茶盏端得很稳,但她握在剑柄上的另一只手始终没有鬆开。
陈怀安垂眼望著石上那张被风吹得微微掀动的星图。
那些硃砂线条在斑驳的日影中明明灭灭,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他忽然伸出手,將星图边缘的一角轻轻按住,不让风继续掀它。
“我明白了,多谢诸位今日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