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安却立即抬手,止住了他的言语。
“不。”
“你眼下只有两件要紧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一,替我稳住宋秋声。此时此刻,別院內部人心惶惶,她不能倒戈,你与她分说,这次她若是坚定与我站边,筑基一事我会与她一个说法。”
“第二,替我盯住王若谷与袁朝雄。他们一定会有大动作,你要及时与我匯报。”
“去吧,你去请朝枚道友来我这一趟。”
周通嘴唇翕动,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陈怀安隨意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躬身行礼。
“属下领命。”
行到帷幔边缘,却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搭在帷幔上,背对著陈怀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不吐不快。
陈怀安诧异地看著他。
“怎么了?”
周通没有回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所有的勇气,方才咬牙开口。
“监院……监院务必珍重道途。”
他顿了一下,才將话语吐露完毕。
“只要人还在,往后种种,未为不可!”
帐中安静了许久。
陈怀安望著那道僵硬的背影,沉默良久,终是有了回应。
“此间话,不许传外人耳,你自去便是,勿要坏我军心。”
周通先是一怔,隨即却是大步流星,向帐外坚定迈去。
.......
营地之外,月色如霜,
两道身影立在营地外二十余余里处的一处山崖上,借著乱石的遮蔽,遥遥眺望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
崔唐负手而立,一袭黑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夜色,落在营地外围那层淡金色的阵光上,眉心微微蹙起。
“真是谨慎,步步为营,”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是讚许还是厌烦的意味,
“这个陈怀安果真同福地中一般难缠。”
蒋渊立在他身后半步,面色苍白,眉宇间带著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鬱。
“真传神机妙算,那东明子的洞府果真就在雾灵谷以西三十余里的一处山坳间,未曾想到竟然这般神奇,竟然有挪移的本事。”
崔唐只是冷笑。
“发现了又有何用,那洞府乃是鐫刻了月华流彩的阵法,唯有在晦朔二日方才能寻到空当,打开洞府。然而这般洞府现世,定是会有天地异象,到时候陈怀安那廝领著这般军阵围了上来,我又能如何?”
蒋渊顺著他的目光望向营地,面色又沉了几分。
崔唐已然不耐,目光落在蒋渊脸上,
“你有什么主意?你在离山地界经营了二十年,总不至於一点办法都没有。”
蒋渊沉默片刻,方才抬起头。
“我先前派出的人和离山地界的內应搭上了,离山別院新来了一位王住持,与这位陈监院有齟齬,那位正在大肆搜罗陈怀安的罪证。”
崔唐挑了挑眉,隨即摇头。
“不够,只这般內斗,远不至於让陈怀安退兵。”
蒋渊深吸一口气,缓了好久,努力开口。
“崔真传,属下倒是有一个法子,或可令陈怀安退兵。”
“什么法子?”
“我可以通过离山別院的那位內应,向那位王住持一份罪证,就说陈怀安通魔,勾结圣宗。”
崔唐眯起眼,若有所思。
“你所谓的罪证,不会就是那几位带过来的弟子吧?”
蒋渊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沉重的点了点头。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乱石间投下一道幽黑的痕跡。
崔唐忽的笑了,露出一抹狰狞的微笑。
“苦肉计,有点意思,蒋渊,我发现你是愈发的契合圣宗了。”
蒋渊只垂下头,似乎有些羞愧,却是不敢答话。
见他这幅神色,崔唐反倒愈发的自在,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制丹瓶,隨意从中倒出几枚赤红色的丹丸。
丹药在月光下泛著妖异的光泽,像几颗凝固的血滴。
“不过到底还是见效慢了一些,我这倒是有一个真正的法子。你可知这是何物?”
蒋渊不解其意,只是微微摇头。
崔唐却是愈发兴奋,將那几枚赤红色的丹丸在掌心中掂了掂,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得。
“血狂丹,二阶下品丹药。服用此丹者,心神躁动,不惧疼痛,无论人兽,皆是如此。”
他將一枚丹丸凑到蒋渊眼前,得意问道。
“你可知这丹药是如何製成的?”
蒋渊心头一紧,隱约猜到了答案,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是人。”
崔唐替他说了出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修士的精血,比任何天材地宝都管用。修为越高,药效越强。”
蒋渊的面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崔真传的意思是……”
“苦肉计太慢。”
崔唐收起丹丸,负手而立,目光遥遥望向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蒋渊脸上。
“可兽潮不一样。三五日內,就能见效。”
“你那几个弟子,不如物尽其用,你我到时候引来兽潮,驱虎吞狼。陈怀安败退,我等便可堂而皇之的探索洞府。”
蒋渊的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真传……那几人跟著我出生入死多年,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
崔唐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们若真忠心,就该为你而死。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他们能替你分忧,难道不是死得其所?”
蒋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可是……炼化活人……”蒋渊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属下从未做过……”
“没做过,现在学便是了。”
崔唐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圣宗之內,哪个真传手上没有几条人命?你若连这点事都不敢做,日后如何在圣宗立足?”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丹瓶,安然自若的交给蒋渊。
“这是清净丹,能排除修士身躯污秽,使人精气神清,你去给那几个练气弟子服了就是。三日內,把你的人带到我说的地方。”
蒋渊接住丹瓶,手指微微发抖。
“怎么?不愿意?”崔唐的声音冷了下来。
蒋渊猛地一颤,识海之中那道血誓的灼烫感驀然涌来,终於垂下了头。
“属下……遵命。”
崔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事成之后,洞府中的法家传承,我分你一份。到时候你结丹有望,也不枉你投靠圣宗一场。”
说道此处,崔唐又顿了顿,补了一句:
“至於那苦肉计,你也照常施用就是。双管齐下,內外夹攻。让陈怀安后院起火,前线又不得安寧。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撑多久。”
蒋渊垂著头,看不清表情。
月光照在他脸上,將那副苍白的面孔映得像一张纸。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