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非也。”菩提祖师摇头,笑意温和而深邃。
“是你心中有此灵台,方见得此斜月三星。心物相映,本是如此。”
菩提祖师笑声渐歇,脸上喜色未褪,望著对面蒲团上腰背挺直,眸光清亮,对答不卑不亢的玄衣青年。
如见美玉,愈看愈喜。
菩提祖师这般见猎心喜,实非无因。
论道如镜,照见修行。问的是天地之理,听的却是道心迴响。
言辞可饰,机锋可藏,然对天地之理的领悟,对自身道途的篤定,乃至心性深处的澄澈与坚韧。
皆在问答往来间无所遁形。
菩提祖师何等境界,寻常妙语机辩岂能入眼?
此一番问答,看似平淡,然陈蛟所言所语,不尚虚玄,不慕奇巧,字字源於修行实感,句句叩问本心真如。
能自斜月三星之象,直指灵台方寸之本,更明反观自照之要,可见其道心之清澈纯粹,颖悟非凡。
如此良材美质,见之岂能不喜?
菩提祖师抚须而笑,望著陈蛟。
他轻嘆一声,带著期许与憾然:
“贫道在此立下道场,往后总要收几个不成器的弟子,传些微末道法。
若他日门下,能有一二人,其心性资质,能有小友今日之一分明澈,一分见识。
贫道便心甚慰矣,再无他求。”
此言已非单纯夸讚,语中深意,几近於明示。
以菩提祖师之能,若开口收徒,三界之內,不知多少生灵要挤破头来。
此刻对著陈蛟这般感慨,其招揽回护之意,昭然若揭。
殿內侍立的两位道童,也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那位能让祖师如此慨嘆的玄衣客人。
而陈蛟岂能听不出这话外之音,他心中明镜也似。
能得菩提祖师这等人物青眼,主动流露收徒之意,恐怕是世间九成九修士梦寐以求的无上机缘。
然陈蛟这玄蛟化身虽可自在行事,本尊真君却已有尊师太上道祖。
此等因果,牵涉太大,纵是化身,亦不可另投他门,乱了根本。
这师承之缘,他註定无法应下。
心念电转,不过瞬息。
陈蛟暗嘆一声,面上未露异样,仿佛只將祖师之言当作纯粹的勉励。
他起身,对著菩提祖师深深一揖,声音恳切:
“前辈谬讚,晚辈愧不敢当。
前辈学究天人,法参三教,能於西牛贺洲开此清净道场,传道授业,实乃此方天地生灵之福。
他日座下必有麒麟之姿,传承有序,发扬光大。
晚辈在此,先行祝贺前辈了。”
言辞恳切,是贺,亦是答。
菩提祖师闻言,不仅未见半分慍色,反是含笑頷首,仿佛早有所料。
只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瞭然与惋惜。
陈蛟这含蓄而坚决的迴避,他岂能看不出来?
菩提祖师修为通天,虽未刻意以因果神通去深究陈蛟根脚。
但方才一番论道,气机交感。
已让菩提祖师隱约感知到,其来路莫测,前途纠缠,道途之上自有一番宏大格局与未尽之事。
与自己这一脉的缘法,似是而非,浅尝輒止。
他爱才心切,方才出言试探,见陈蛟心意已明,也不以为杵。
如此良才,却註定不能列於门下,传其大道。
菩提祖师心中暗嘆,旋即释然。
缘法之事,强求不得,何况此子道心坚定,明澈自知,亦是佳处。
“小友吉言,贫道承情了。”
菩提祖师抬手为自己续上半盏清茶,也替陈蛟將微凉的茶盏注满,笑道:
“能於此间,与小友饮茶论道一番,亦是快事。”
…………
洞中无日月,清谈不知时。
待得几上灵果已尽,茶汤数沸,窗外天光已由明转暗,復由暗渐明,竟已过了一昼夜。
陈蛟心有所感,知是辞別之时。
他放下手中已凉的半盏残茶,整衣起身,对菩提祖师躬身一礼,言辞恳切道:
“今日得蒙前辈指点,聆听大道玄音,晚辈受益良多,永铭於心。
他日若有所成,必不敢忘前辈今日教诲之情。
然叨扰多时,不敢再扰祖师清修。晚辈这便告辞了。”
菩提祖师亦自蒲团起身,拂尘轻搭臂弯,含笑頷首:
“小友客气了。你我论道,互为裨益,何来叨扰之说。
既然小友去意已定,贫道便不远送了。山高水长,愿小友道途坦荡,早证功果。”
陈蛟再拜,隨即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鸽卵大小,通体<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的宝珠,其色玄黑,却又非纯粹墨色。
內里仿佛有万千重水光流转,时而深邃如渊,时而清浅如溪,隱隱倒映出江河湖海、云雨霜雪诸般水相。
甫一出现,整座大殿內的空气都仿佛<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几分。
更有一股精纯浩瀚,包容万象的水元道韵,自珠中隱隱透出,与这洞府清灵之气悄然应和。
“前辈开府,立此无上道场,晚辈无以为贺。”
陈蛟手托灵珠,神色诚恳:
“此珠乃晚辈以自身所悟水法真意,採擷诸般水行气息,融会贯通,凝练方成,名为【万川归流宝珠】。”
他略作解释道:
“此珠並无攻伐防御之能,却內蕴水行变化之妙。
置於洞府,可滋养水行灵机;隨身携带,於江河湖海之地,亦可平添几分呼应之能。
若是修行水法之辈得之,可助其感悟江河湖海、云雾雨露诸般水相真意,事半功倍。
即便不修水法,亦可藉此珠感悟水元真意,於修行心境,亦有裨益。
权作晚辈一份心意,恭贺前辈道场新成,万法归流。”
菩提祖师目光落在那枚灵珠上,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以他之能,自然一眼看出此珠不凡,內蕴的水法真意精纯磅礴,更难得的是其中道韵,於水行修士確是至宝。
“小友有心了。”
菩提祖师並未推辞,含笑接过宝珠,入手温润,水意盎然。
他在珠面轻轻一点,那流转的水光似乎微微一顿,隨即流淌得更加圆融自然,仿佛与此地灵机隱隱呼应起来。
“此珠灵韵天成,道意內蕴,甚好,甚好。贫道便厚顏收下了。”
菩提祖师將宝珠置於身旁石几上,深邃光华映得四周都清润几分。
隨即,他话锋一转。
拂尘指向大殿侧后方一扇虚掩的月洞门,语气平淡自然:
“小友临行,贫道却有一事相烦。那后面是间书阁,架上应是积了些许浮尘。
却是些道藏经卷,乃贫道多年收集,此番搬运,仓促间尚未完全归置妥帖,有些位次未安。
小友若不嫌琐碎,离去前,可否替贫道將这些书架,稍作拂拭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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