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治那些不乾净的凶物!管他什么食婴鬼母,在这样真正的天神面前,算个啥?”
王栓再也说不出怀疑的话。
老爷子这从不对外人言的经歷,此刻听来,竟比任何寺庙里的宝卷传说都更真实,更……令人心头莫名一定。
他们不再言语,只默默祝祷。
那豆大的烛火,在眾人凝注下,仿佛也愈发温润明亮,驱散著庙內狭小空间里的阴寒。
时间悄然流淌。
那令人胆寒的食婴鬼母並未出现。
紧绷的心弦稍松。
王家眾人暗自揣测,或许今夜,天君泥像果真有些灵应,或许那鬼物去了別处,又或许……只是虚惊一场?
正当这念头在心底悄然滋生时,外面传来了打更声。
“咚——鏘——”
“四更天,平安无事嘍——”
更夫的吆喝声传来。
然而,紧接著的那一声锣响与吆喝,却突兀地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扼住了喉咙,又硬生生挤出。
“四更天,平安……无事。”
声音依旧是那更夫的声音,调子却平板僵硬,再无起伏。
在寂静的夜里幽幽迴荡,透著股说不出的怪诞。
庙內。
王栓猛地抬头,与父亲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骤然升起的寒意。
老木匠粗糙的手攥紧了膝盖。
庙外风声忽然大作,呼呼作响,不再是寻常夜风,倒像是有无数冰冷的手在拍打著门窗。
庙门被吹得啪啪乱响,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隨时会被刮开。
王家眾人刚刚稍安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屏息凝神。
王老木匠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供桌下,那里藏著他做木匠活用的短柄斧头。
那怀中婴孩瘪瘪嘴,却未哭出声,只將小脸更深地埋进妇人怀里。
就在这风呼门响之时。
庙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篤、篤、篤。”
三下清晰柔和的敲门声,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风声,传入庙內每一个人耳中。
紧接著响起一个年轻妇人的声音,带著些微喘息,柔软娇婉,甚至有些怯生生的。
“好心的人家……行行好,开开门吧……
奴家带著孩儿赶路,夜深迷途,这外头风大得紧,孩儿受不住寒。
求求你们,让奴家母子进去避避风,歇息一晚。
就一晚,天亮了便走……”
怀抱婴儿的年轻媳妇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將襁褓搂得更紧。
王栓脸色一白,看向父亲。
王老木匠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似乎隨时会被敲开的门,脸上的皱纹在跳动烛光下如同刀刻。
他缓缓地对著儿子,摇了摇头。
乾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吐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字。
“夜半三更,哪来的年轻妇人,带著婴孩……”
王老木匠的手死死扣著斧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门。
儿子王栓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像拉破风箱。
门外。
那娇柔哀切的女声停了片刻,又响起来,比先前更添几分淒楚无助。
“好心的人家,开开门吧。
风太大了,奴家孩儿还小,受不得寒。就让我们进去避一避,不进门,在檐下挨到天亮也好……”
声音贴著门缝往里钻,带著股湿冷的潮气。
没人应声。
王栓想开口,被老木匠一记凶狠的眼神钉在原地。
那声音幽幽嘆了一口长气,满是失望与淒凉:
“唉,既是这样,那奴家便去別处寻个落脚地罢……”
接著,是窸窸窣窣好似裙裾拖过粗糙地面的声响,伴隨著一步一挪,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庙里死寂。
只有烛火不知何时又缩得很小,绿豆似的,幽幽地晃。
那远去脚步声带来的放鬆感,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
王栓绷紧的肩背垮了一丝,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低低问道:
“走……走了?”
庙內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
王栓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身子发软。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死寂的街上,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声响。
先是几扇门吱呀打开,接著是带著惊疑与兴奋的交谈声。
脚步声杂沓,由远及近,似乎有不少人从家里出来,聚集到了街上。
“真……真没了?”
“刚才那光……还有那声儿……”
“是路过的仙长吧?肯定是!”
庙內王家眾人面面相覷,神色惊疑。
王老木匠抬手示意安静,他耳朵几乎要贴到门板上,皱纹遍布的脸在阴影里绷得像块老榆木。
突然!
“咚咚咚!”
叩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急促有力许多。
隨即,一个粗獷的大嗓门在门外吼了起来。
“王叔,栓子!没事了!天大的好事!”
是隔壁打铁的赵莽,赵大锤!
王栓眼睛一亮,几乎要跳起来。
王老木匠却依旧纹丝不动,眼神锐利。
赵莽的声音里透著股按捺不住的兴奋,甚至盖过了风声:
“那吃孩子的鬼母!被除掉了!
方才过去一队驾著云,踩著光的仙长,就在街口那片老树下,把那鬼东西给收了!
一道金光下来,那鬼叫得哟……
现在没事了!”
外面还隱隱传来嘈杂的人声,有开门声,有压低的交谈,有孩童被惊醒的隱约哭闹。
还有人在喊“真的假的”、“去看看”。
庙內,气氛陡然一变。
王栓脸上爆发出狂喜之色,看向父亲,笑道:
“爹!是赵叔!您听!外面好多人!鬼母被除了!被仙长除了!”
年轻媳妇也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光彩,怀里的婴儿似乎也感应到母亲情绪的鬆动,安静下来。
老婆子颤巍巍站起来,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哦,天君也保佑……”
“爹!开门吧!赵叔他们都在外面呢!我要去看看那鬼母什么鬼样!”
王栓已经迫不及待,手伸向了顶门的木槓。
“別动!”
王老木匠压低声音低吼,他非但没有鬆开斧头,反而握得更紧。
他眼神锐利得骇人,死死盯著那扇门,像是要透过木板,看清外面究竟是什么。
“赵大锤……”
王老木匠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昨日出城给张家庄送打好的犁头,说好要在那边住两宿。
他婆娘亲口说的。”
王栓脸上刚刚涌起的那点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比纸还白。
他张著嘴,看向那扇门,又看向父亲,浑身冰凉。
外面的赵大锤还在喊,声音透著疑惑和急切:
“王叔?咋不开门?真没事了!大伙儿都在外头呢!快出来吧!
这黑灯瞎火窝在个旮瘩小庙里算咋回事?快回家歇著吧!”
那声音,那语气,活灵活现,与平日粗豪热心的赵铁匠一般无二。
甚至还能听到旁边似乎有女人在劝:“老王一家人许是嚇坏了吧……”
有孩童在雀跃:“娘,真有神仙吗?”
风声不知何时停了。
外面只剩下赵大锤和街坊们充满劫后余生喜悦的呼喊与劝说。
一声声,催促著他们打开这扇门,回到已经安全的夜晚里去。
王老木匠的背弯得更低了,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他缓缓地对著那尊在微弱灯火下沉默肃立的泥塑木像,跪了下去。
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粗糙的手掌紧紧攥著斧柄,也像攥著最后一点渺茫的依託。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王栓浑身冰冷,牙齿开始打颤,望向父亲,眼神里是侥倖的挣扎:
“爹,会不会是赵大锤临时有事,提前回来了?”
“放屁!”
王老木匠爆了粗口,眼神凶狠,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得只有面前几人能听见。
“你忘了刚才那『妇人』是怎么叫门的了?今晚,就待在这儿!
守著天君爷!哪也不许去!门外头,是人是鬼,天亮再说!”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街坊邻居的声音渐渐消失。
门外赵大锤的催促声,在短暂的等待后,语气开始变了。
那股热情与急切,渐渐消退,转而带上了一种不易察觉的阴冷与不耐。
“王叔?栓子?真睡著啦?开门吶,我是大锤啊!”
“咚咚!咚咚咚!”
拍门声陡然加重,不再是手掌拍打,更像是用拳头,用手肘在撞。
“开门!听见没有!外头真没事了!快出来!”
“砰砰!砰砰砰!”
撞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顶门的木槓开始剧烈晃动,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外面那赵大锤的声音,也彻底撕去了偽装的热情,变得粗暴蛮横。
“给老子开门!躲在里头当缩头乌龟吗?出来!”
“出来啊!!”
最后一声,已不似人声。
混合著怨毒与某种湿滑的诡譎,在死寂的夜空与呼啸的风声里,狠狠砸在王家每一个人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油灯的火苗,被这剧烈的拍门与嘶吼震得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將庙內所有人的影子,撕扯成一片混乱与绝望。
“轰!!”
一声尖利到能撕裂耳膜的长啸猛然炸响!
几乎同时,庙门上那层勉强糊著的厚旧窗纱,在眾人惊恐放大的瞳孔中。
被无数黏腻的血手印从外向內狠狠拍上,撕扯!
窗纱瞬间破碎,透过木板的缝隙,隱约可见外面影影绰绰,不似人形的鬼影在疯狂晃动!
“砰!”
阴寒刺骨的狂风狠狠撞在门板上!
顶门的木槓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道道细纹。
本就微弱的油灯火苗,被这挟带著无尽阴秽的狂风一卷,“噗”地一声,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