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自知胆小如鼠,贪生畏死。那尸君以观中弟子、山下生灵性命相胁,又以重利相诱……
老道、老道便半推半就,应了这开炉之事。什么受制裹挟,不过是自欺欺人,为自家怯懦寻的遮羞布罢了!”
罗道人越说越是激动,双手抓住散乱白髮,声音悽愴:
“这炉中血气皆是无辜生灵性命所化!
是老道亲手引火,亲手调和药性,每添一份药材,便似听见冤魂哭嚎!
道心已入魔障,道基已污!纵真人宽宥,天道何恕?己心何安?
道尽了……是真的尽了啊!”
言至最后,他已是老泪纵横,身躯佝僂如虾,蜷缩在丹炉碎片之中,浑身颤抖。
那点残存的道人风骨,似也隨之碎去。
陈蛟静立原地,看著罗道人彻底崩溃,心魔深种,难以自拔。
知其心结已非言语可解,道途崩毁之痛,非外人可轻易抚平。
他並非擅长安抚劝导之人,能说这两句,已是念及旧谊。道途终究是自家之事,旁人能斩外魔,难除心鬼。
陈蛟微微摇头,便不再多言,转身离了丹房。
门外山风微寒,携来草木清气,涤尽肺腑余浊。
廊下,松安正快步而来,这位松月剑宗的弟子,面上犹带激奋之色。
他见真人出来,连忙整肃神色,上前数步,对著陈蛟深深一揖,语气充满由衷的敬佩与兴奋:
“恭贺真人!剑斩龙君,焚灭尸魔,解一国倾覆之危,实乃功德无量之举!”
陈蛟微微頷首,未置一词。
松安直起身,又忙道:“真人,女王陛下此刻正在观门外等候。
言说真人仗义出手,挽狂澜於既倒,救一国於倾危,恩同再造。
陛下不敢以凡礼怠慢,故而亲至道左,求见真人仙顏。
晚辈等亦不敢擅作主张,特来稟报真人知晓。”
陈蛟闻言,目光越过廊廡飞檐,投向观门方向。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隱约人声与仪仗肃穆之气。
他略一沉吟,道:“既是一国人主亲至,礼不可废,贫道稍后便至。”
他抬眼望向天际。
暮色初合,云霞舒捲,落日余暉为远山勾勒出一道道静謐绵长的金边。
天际流云淡淡,山风徐徐。
吞雷江的怒涛、解阳山的血火,仿佛都已隨这暮色一同沉淀,归於这片亘古的寧静之中。
真人静立片刻,任山风拂动衣袖。
良久,方才举步向观外行去,身影没入渐浓的暮靄之中,踏碎一地残光。
…………
…………
松月剑宗,正殿。
殿宇幽深,玉柱擎顶。
高悬的“松筠映月”匾额下,正中玉璧雕著一轮明澈满月,清辉流淌,映得满殿生寒。
窗外暮色初临,远处山峦轮廓渐次模糊,唯余松涛声隱隱传来,衬得殿內愈发静穆。
絳霄真人踏平悬日山,连诛四位金丹的消息,已然如风过山林,在左近地界传开。
此刻殿中,仅有守月、守青、守烈三位金丹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