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內的光线柔和。
朱见深独自坐在一张花梨木宽椅上,手里漫不经心的翻著一本古籍,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抬头看向殿门。
汤胤勣快步上前深施一礼,脸上掛满了敬佩神色。
他一口气將未时以后在乾清宫西暖阁里发生的一切,详尽细致的复述了一遍。
石亨是如何拿王胜去狡辩推脱的,曹吉祥和张軏是怎么附和跟风的。
甚至连徐有贞是如何不动声色的递上一把杀人的刀子,都分毫不差。
最后,他重点描述了朱祁镇在听完所有疑点后的僵硬反应,以及最后那道命令继续彻查的旨意。
整个陈述过程中,汤胤勣的声音压抑著一点兴奋。
因为大殿里那些人的反应,分毫不差的应验了太子昨夜的推断。
朱见深听完这些报告,將手中的书籍合拢放在桌面上,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他在心里快速的盘算著当前的棋局进展。
功臣集团迫不及待的亮出了王胜这张底牌,本意是把那盆谋逆的脏水扣在于谦头上。
当汤胤勣按照计划將那五个破绽拋出后,朱祁镇果然起疑了,但没有衝动的掀桌子。
保留查案的状態,这就是目前双方博弈能达到的最好结果。
他不想,也不能在这个时间点逼著皇帝跟手握军权的功臣拼个你死我活,大明经不起內战的消耗了。
这时,万贞儿端著一个精致的托盘走进来,盘子里放著一壶刚刚烹好的热茶。
她为朱见深倒了一杯,又取出一个空杯,在里面斟满热茶,走到汤胤勣面前递了过去。
“殿下,这件惊动朝野的大案,真就停在这里了吗?”
汤胤勣双手捧著滚烫的茶杯,压低声音说道。
“停下吧,不必再去刨根问底了。”
朱见深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表面漂浮的细嫩茶叶。
“本宫让你拋出那些疑点,目的本就不在定他们的罪,逯杲是曹吉祥的人,所以锦衣卫永远也查不到真凭实证。”
他放下茶杯,声音透著超出年龄的清醒与冷酷。
“这个案子查到这一步火候刚好,已经足够在父皇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
“若是继续死咬著往下查,把他们逼到了墙角,那些握著兵权的猛兽,就要拼死反扑了。”
汤胤勣听著这番层层深入的剖析,心头大震。
他看著坐在面前的这名十一岁的孩童,感觉自己效忠的並不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弱者。
而是一个早就洞察棋局,从容落子的大国手。
“臣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汤胤勣深深低下头去。
“退下歇息吧。”
朱见深温和的笑笑,“汤率帅,你今天可是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嚇的不轻啊。”
汤胤勣苦苦一笑,起身施礼,后退著走出偏殿。
然而,就在迈出大门的一剎那,他突然顿住了,猛的回过头。
“殿下,刚刚光聊案子了,臣还忘了一件事。”
“哦。”
朱见深微微抬头,目光再次投向汤胤勣。
“还有什么事?”
“昨日李东阳的家僕送来一份拜贴,想要拜会沈明沈公子,探討学问。”
朱见深听罢,嘴角微微上扬,想起了那天在年华居与李东阳的约定。
“好,那就会一会这位李神童,你派人通知他,三日后在你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