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吉祥端起面前的温茶,轻轻吹去浮起的细嫩茶叶。
“不过忠国公的话,只说对了一半。陛下今天没动咱们,第一是顾念夺门的旧情。”
他抬起眼皮,目光锐利的直刺石亨的双眼。
“但这第二点,陛下也是在深深忌惮国公爷手里的京营兵权。”
杨善和张軏听的心头一颤,连大气都不敢喘。
曹吉祥放下茶杯,声音放的低。
“恩情和兵权,这两样东西现在缺一不可。哪天真要是手里没了这十几万京营,光靠那点旧情,可保不住咱们颈上的人头。”
石亨脸上的笑容僵硬了片刻,化作一片化不开的冷冽。
他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整个人散发著危险的气息。
后堂里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和红烛爆裂的细微动静。
突然,石亨握紧右拳,狠狠的砸在酸枝木桌面上。
“汤胤勣这个人,留不得!”
张軏挺直腰板,眼神透出嗜血的凶光。
“怎么动手?国公爷只管吩咐,我连夜派人去抹了他的脖子。”
石亨斜了张軏一眼。
“现在正是在风口浪尖上,全城都在搜捕刺客。这时候去动太子跟前的红人,你是怕陛下找不到理由剁了咱们?”
张軏赶紧缩了缩脖子,没敢顶撞半个字。
曹吉祥用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的梳理著垂落的衣摆。
“汤胤勣有东宫卫率寸步不离的护著,杀他確实容易落人把柄。咱们现在要紧的,是做实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阴冷。
“第一,咱们在东宫里安插得人手,要死死盯住汤胤勣和薛瑄。不能让他们在太子面前肆无忌惮的胡言乱语。”
他紧接著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的想出点名正言顺的法子,把这两人从太子身边剥离出去。只要离开了东宫这把保护伞,汤胤勣是死是活,还不是任由咱们揉捏?”
曹吉祥站起身,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这些事需要长远谋划,急不得……”
他略顿了顿。
“但也拖不得。”
杨善扶著桌沿慢吞吞的站立起来,长长的吐出口气。
“今天在西暖阁,真是嚇出了一身毛病。好在是有惊无险,总算是熬过了这一关。”
张軏重重的哼了一声,脸部的肌肉紧绷。
“他们真要是把老子逼急了,大不了……”
“慎言,又他妈胡说八道!”
石亨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曹吉祥迈步向外走去,临跨出门槛前回过头,丟下一句警告,声音冰冷。
“诸位大人,那案子还没完呢。陛下金口玉言说了要继续查,东宫那帮人就不会主动撒手。”
“所以都给咱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约束好各自手底下的人。千万別再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上,让人抓住实打实的把柄。”
门扉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重重合拢,三人的脚步声远去。
偌大的后堂里,只剩下石亨一人。
他依旧端坐在太师椅上,雄壮的身躯半点未动。
桌上的红烛已经燃到了尽头,烛火隨著漏进来的寒风来回摇晃。
石亨的半边脸隱藏在幽深的阴影里,神情莫测。
他死盯著那团即將熄灭的火苗,目光越来越冷。
如果那个十一岁的小崽子真学坏了。
那这东宫,换个人也一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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