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后,初春的晨风依旧带著些许寒意,东宫的寢殿里却温暖如夏。
万贞儿手里捧著一套崭新的太子常服,脚步轻缓的走到床榻边。
她把衣服在宽大的紫檀木架上展开,仔细抚平下摆处的几丝褶皱。
朱见深张开双臂,任由万贞儿把带有繁复刺绣的衣袍披在自己肩头。
“殿下,外头风大,奴婢给您多加一层里衣防寒。”
朱见深低下头,看著万贞儿发顶的几根髮丝,声音放的很轻。
“不用那么麻烦,本宫走动起来自然就暖和了,穿的太多反而显得臃肿迟钝。”
他把双臂收回来,转身走到一旁的铜镜前。
镜子里倒映出一个身姿挺拔的孩童,脸上的神情没有半点十一岁年纪该有的跳脱。
他抬手扶正头顶的翼善冠,把束髮的带子重新拉紧了一些。
“今天去乾清宫请安,规矩要比平时更大,父皇这几天的心情並不算太好。”
万贞儿站在后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顺从的退开半步。
她明白太子话里的意思,保明寺那场刺杀大案,至今还没有一个明朗的定论。
皇帝心里压著火,这时候去面圣,无异於走到火药桶旁边,非常危险。
“殿下自己当心些,遇到皇爷问话,顺著他的心思回答便是。”
朱见深没有接话,转身大步跨出了暖阁的门槛。
——
半炷香之后,乾清宫高大的殿门出现在视线正前方。
门外负责值守的几名御前太监,看到朱见深走近,弓著身子迎上前来。
为首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昌。
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管里,脸上掛著挑不出毛病的恭敬神態。
“奴婢叩见太子殿下。”
朱见深停下脚步,目光在李永昌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父皇今日精神可好?这个时候进去请安,会不会打扰父皇处理政务?”
李永昌抬起头,保持著恰到好处的低声。
“陛下这会儿正看著各地报上来的奏本,脸色比前两日看著要舒缓。”
他侧过身子,让出通往殿门的正路。
“殿下这便进去吧,奴婢这就替您通传一声。”
李永昌走到厚重的木门前,扯开嗓子向里头拉长了声音。
“太子殿下前来请安!”
乾清宫的大殿里安静的能听见漏刻滴水的声音。
朱祁镇正端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方,低头看著一本翻开的明黄色奏本。
殿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右手握著一支吸饱了硃砂墨的毛笔,在奏本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进来。”
简短而带著威压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出。
朱见深跨过门槛,走到距离御案一丈远的位置,停下脚步,恭敬的躬身行礼。
“儿臣给父皇请安。”
朱祁镇將手中的奏本合拢,顺手放在了桌面的最上层,身子向后靠在宽大的龙椅椅背上。
他的目光投向儿子,带著一股审视的意味。
“林聪从山东递了奏本回来,详细陈述了地方上的情况。副使陈鈺清也来了密信,两边核对过,这次賑灾的银钱发放到位了。”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去茶水表面的浮沫,喝了一小口。
“地方官府没有出现以往那种大面积贪墨的情况,灾民得到了安置。”
朱见深站在原地,保持著恭敬的姿態,並没有立刻开口接话。
他知道皇帝特意提起这件事,绝不是单纯为了向他通报賑灾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