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沉,锦州城便彻底坠入了死寂。
顾城张廷枢带著杨松与三名换了便装的护卫,悄无声息地走出团部院门,脚步放轻,沿著青石板路往城西行去。
整座城还没从直奉战火里缓过气来,满目皆是触目惊心的破败。
民房多被炮弹掀去屋顶,焦黑木樑歪斜支棱,残砖碎瓦遍地……要知道锦州不光是军事重镇,更是东北和关內商品交易的集散地,有著辽西最大的集市。
可眼下,那些铺子大多门板破碎或者遍布火烧的斑痕,仅零星人家透出微弱油灯光,他们偶尔踢到弹壳杂物的细碎声响格外刺耳,远处野狗低嚎,更显萧索荒凉。
“难怪穆海生他们找不到吃食,你看这城里破成这样。”
张廷枢拧著眉。
顾城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还真打算从城里找粮食?”
张廷枢一怔,转瞬回头看他:“那你后晌那会儿说是有枪就有粮,合著不是打算在城里『劫富济贫』啊?”
顾城对他神秘地眨眨眼:“眼下咱自己就是守军,还能从百姓手里抢东西?再说往后要建大营,少不得城內的富户出工出力……哥几个现在就『劫富济贫』了,以后工作就不好开展了。”
张廷枢揶揄道:“行了,就知道你心眼子多,还跟念讲武堂那会儿一样唄,你和汉卿出主意,咱几个跑腿就完事。”
顾城被他轻鬆的语气感染,从那些残垣断壁收回目光:“弄粮食的法子我有……不过现在咱先去城防,看看白天那些弟兄,夜里守得怎么样。”
白天进城的时候,他们在锦州城防看到士兵们守备稀鬆,眼下巡查的第一站,肯定得杀个回马枪,瞅瞅那些傢伙是不是老样子,夜里有没有尽心了一些。
几人贴著残破的民墙悄声前行,不多时便摸到了西门城楼之下。
与白天相比,城防確实有了几分细微的改善:坍塌的小缺口被士兵们用碎石勉强填实,城楼旁搭起了一间简易的木质岗楼,路边还横放著几根削尖的树干,算是临时凑数的拒马。
可这份改善,终究难掩窘迫——每个哨位只有两三名士兵,怀里抱著老旧的老套筒,腰间的子弹袋瘪得能垂到腿弯,显然没几发子弹;
城墙上的垛口依旧缺了大半,夜风顺著缺口灌进来,就算正值夏天也透著几分凉意。
顾城一行人脚步极轻,借著夜色掩护,一步步靠近哨位,直至离得不足丈远,岗楼旁一名年轻士兵才猛然察觉动静,慌忙攥紧枪,低喝一声:“谁?!”
其余士兵也瞬间惊醒,纷纷抬枪戒备,眼神里满是紧张——战乱过后,夜里的锦州城,隨时可能出现土匪或散兵,由不得他们不警惕。
可等看清来人是白天进城的顾团长,几人顿时大惊,赶忙放下枪挺直身子,纷纷对他敬礼:“顾长官!”
话音刚落,就见白天那位负责西门哨位的排长,从简易岗楼里慌慌张张跑出来:“顾团长?您……这大半夜的,您还来辛苦查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