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坐回椅子上,闭目回想了好一会儿。
“那天我从官邸出来,在门口遇到了卢家的管家。”他的声音低沉,带著几分不確定,“他说是替卢守廉来给岷公送药材的,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
我跟他寒暄了几句,他问我手里拿的什么,我说是公文,没细说。”
顾城眉头微挑:“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莫德惠回忆著,“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怎么会那么巧,正好在我出来的时候等在门口?岷公的官邸,他一个商会的管家,平日里去得那么勤吗?”
王永江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才缓缓开口:“卢家的管家,叫什么名字?”
莫德惠想了想:“姓赵,叫赵全福。跟了卢守廉十来年了,是个老油子……对了,刚才那个又叫又嚷的,就是他的堂弟赵全德!两个人都在卢家有差事——”
王永江冷笑一声:“看来这个姓赵的,多半和日本人有关係。一个商会的管家,哪有这么大的胆子在官邸门口刺探消息?背后没人撑腰,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顾城点头:“岷公说得是。现在卢守廉死了,赵全福兄弟俩还在外头大吵大嚷引起舆论,一口咬定是我逼死了卢会长,想把事情赖到我头上来。这背后要是没有日本人指使,我不信。”
而两人说话时,莫德惠一直在思索,等顾城话音刚落,他突然站起身。
“岷公,其实这事我也有责任。”他面露愧疚,“事关锦州大营,我经手了建材的採购,却没有认真核查,也没有抽查到货的物料——这是我的失职。
可我是真没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在锦州大营动手脚,还敢跟日本人勾结……”
王永江直直看著他:“没想到?柳忱,你跟了我十一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用人,第一条就是『秉公行事,一丝不苟』。
你倒好,卢守廉报个低价,你就信了;他拿个假货单,你也信了——你这个『没想到』,差点把锦州大营的根基都毁了。”
莫德惠低下头,不敢辩解:“岷公教训得是,我……我甘愿受罚。”
“受罚的事,以后再说。”王永江目光转向顾城,“靖川,你接著说。那个赵全福,你打算怎么查?”
顾城沉吟片刻:“赵全福是卢家的管家,卢守廉生前的往来、帐目、信件,他多半经手过。
卢守廉死了,他和他的堂弟还能大吵大嚷,日本人暂时还没灭他的口——显然,他还有利用价值。只要我顺著他这根线,就能把这些人全揪出来。”
王永江满意地笑笑,頷首道:“看来你已有眉目了。好了,既然如此,我就回去等你的好消息。”
他在莫德惠的搀扶下站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顾城一眼,目光深邃。
“对了,靖川。”他字字分明,“抓住这些吃里扒外的,单单枪毙可不行。你要交给大帅处置。
这些人背后连著关东军,牵扯太广,不是你我能擅自定夺的。把人交到奉天,让大帅去跟日本人打擂台——这才是上策。”
顾城心头一凛,郑重行礼:“晚辈明白。多谢岷公指点。”
王永江点了点头,扶起莫德惠的手朝门外走去,口中还小声念叨著一些公事,后者连连点头满面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