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瞪著双眼,颤慄与恐惧兼而有之地仰著头凝视著凶手,却一声不吭,只死死地咬著牙齿,哪怕已借著狼月的淡光看清了它的模样。
毫无疑问,那不是个人,至少在她的观念中不是,充其量只是个有著人形的东西——一具枯瘦的、怪异的、高大的尸体。
它头顶一对断裂的淡金色双角,面颊紧贴骨头,下顎生有口器,其內满是紧密咬合的獠牙,浑身上下都覆盖著一种似革非革、似布非布的奇异织物,只是已非常残破,许多地方都被时间腐蚀成了空洞,露出其下乾瘪的黑色甲壳,和紧绷乾枯的肌肉。
它就这么安静地站著,右爪垂於身旁,鲜血不断地往下滴。
女孩慢慢地爬起身,把兽骨短刀紧紧地抓在手里,她的头脑一片混乱,万千思绪混於一处,最终脱口而出一个古老的词,意为邪灵。芬里斯人向来如此,身怀一种虔诚的迷信,而女孩认为,这个突然出现的怪物便是那些徘徊不散的古老恶灵之一......它必定是被她部族今夜所流的血吸引而来的,要去大快朵颐,吞食灵魂。
而那些人自然也不可能逃脱。
只是,这好吗?女孩不知道,但她也不在乎了。她闭上眼睛,等候死亡来临。
但死亡没有来。
凶手转过身,就这样把她扔下,朝著她的村子所在的方向狂奔。
三百四十四个呼吸后,女孩嘴唇发紫地赶了回来,面孔被熊熊火光照亮。
她昔日熟悉的村落如今已成一片正在崩塌、燃烧的废墟,可她却不为之感到悲伤,她此刻没有这閒工夫,原因也很简单:她看见了那个东西。它身处火焰中央,由融化的血肉和白骨组成,身上掛著几十张她熟悉的脸。她的父亲、母亲和哥哥都在其中,实际上,她所认识的每一个人的脸都在其中,只是已扭曲得不成样子......
皮肉被撕裂,眼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深不见底的漆黑,纯粹的邪恶在其中涌动。
看著它,女孩极度恐惧地意识到,自己此前的想法恐怕並没有错,今夜的確有邪灵到来,只是不止一个。
一股不知从何处涌出的寒意猛地袭来,撞得她头晕眼花。她咬紧牙关想要抵抗,最后却还是无力地瘫倒在地,甚至开始呕吐,四肢也一併抽搐起来......在完全昏迷以前,她所看见的最后一幅画面是不知为何黯淡下去的夜空。
星辰消失了,在那一片黑暗中,只有一颗星星仍然放著光。
它的光辉璀璨如金,却毫无半点温度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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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或者说萨恩——在天將亮时醒来。
她感到头疼欲裂,四肢乏力,就像七岁那年寒气入体时一样虚弱。诡异的是,她竟然不觉得冷,甚至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就像睡在她的羔羊皮被褥中一般舒適......而事实也的確如此,当她终於积蓄了足够的力气坐起身观察四周时,她震惊地发现,自己竟身处某处洞穴深处,面前燃著火堆,身下铺著被褥,身上甚至还裹了一件厚厚的毛皮斗篷。
怎么回事?
萨恩满头雾水却不得其解,好在很快就有人伸出了援手。
“你应该多躺会,孩子。”
说话的人嗓音嘶哑,而且听来状况也並不怎么好。萨恩费力地转头望去,看见昨夜突袭她部族的七个袭击者之一,此人只穿著件单衣,左臂已经完全消失,伤口处糊著某种淡白色的油膏,正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萨恩朝他扑去。
男人动也没动,他微笑著看著萨恩摔倒在地,然后才重新开口。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要问,但我建议你先听我说。我来自霜嚎,名为扎雷克,我为天空战士服务。你知道他们吧?”
“谎言!”萨恩愤怒地吼道。“你的祖先会为你的虚偽而蒙羞!瓦拉基尔*(1)怎会收下你们这样的强盗去做他们的剑!”
保持著平静,扎雷克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们无此资格,但霜嚎与他们之间的確有一份古老的盟约。我们已將其传承维护了上千个夏与冬,若你不信,就看看这把刀。”
他伸手摸向腰间,取出了一把狭长而尖锐的刺刀,將它扔向萨恩。
女孩惊怒交加,手忙脚乱地把它捡起,只想著要拿著这把刀去杀了他,却在刺刀入手的那一刻愣住了——她是部落民,纵使年龄不大也已触碰过上百把兵刃,这其中不乏来自岛屿民的珍贵武器。然而,就算是那把用高寒钢锻造的战斧都未曾给过她如此奇异的感觉,她甚至觉得这把刺刀天生就属於她的手指,握持它简直像是手臂延伸出了一节,自然到足以令人心生困惑......
“看刀柄。”扎雷克適时地提醒,语气依旧平淡。“你可以在那里看见一个徽记。”
诚如他之所言,萨恩在刀柄上看见了一个抽象的菱形徽记,一道锐利的横线將它拦腰斩断,看上去自有一股力量。
“这把武器由狼群所赐,那个徽记名为驱邪神符,由一位符文牧师亲手绘製。它赋予了我们明辨是非的力量,让我们在履行盟约时不至於残害无辜者......孩子,我以我祖先的灵魂和我的命线向你起誓,你部族里除你以外的每个人都使它绽亮过一次。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这意味著他们都已被邪灵附体。”
噹啷一声,刺刀掉落在地,萨恩剧烈地喘息著,吐出否认。
“我不信你,我不信你......”
扎雷克略显嘲讽地一笑:“你信不信都无所谓,你只需要知道,假如我真的是强盗或那些四处流窜的野蛮人,你根本活不到现在。当然,我已经失去杀你的理由了,你没有被邪灵附体。更何况,他也不会允许。”
他?萨恩愣了愣。
扎雷克恰到好处地举起仅剩的右手,指向洞穴出口。
顺著他的指引望去,萨恩看见了一个背对著他们盘膝而坐的身影,好似磐石,纹丝不动。他是谁?疑问才刚刚升起,便从记忆中得到了解答。女孩猛地瞪大双眼,浑身肌肉因恐惧而瞬时紧绷。
她的反应让扎雷克禁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女孩愤怒不已地小声喝问。
“笑你蠢。你不会以为他也是邪灵之一吧,嗯?莫凯*(2)在上,你这个蠢孩子,你不会真是这样想的吧?”
“难道它不是?!”
“他当然不是。”
“它杀了你的同伴,那个来追我的人!”
扎雷克嘆息一声,却没有给出萨恩想要的反应:“我不在乎这件事,孩子。我们杀人,自然也该被人杀,而他杀了凯多尔一定是有原因的,只是我们暂且还不知道而已。”
萨恩难以置信地望著他,过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你怎么可以......怎么能......”
“我信任他。”扎雷克如是打断她,表情甚至开始变得严肃。“昨夜你昏了过去,但我没有。我亲眼看著他杀了那个邪灵,又熄灭了火焰,还收敛了我兄弟们的遗体......”
话说到这里,他沉默了片刻。
“一个邪灵会做这种事吗?”他盯著地面问道,似乎並不是在和萨恩讲话。“更不要说他之后还带走了伤重不能活动的我和你,把我们带到了这里。他不是邪灵,邪灵是邪恶的,只会以我们的痛苦为乐,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吞噬我们的灵魂,而他......他不邪恶。”
“可他——”
萨恩还想说什么,但没能说出口。从洞穴入口处传来的一声轻响打断了她的话语和思绪,她与扎雷克齐齐看了过去,发现那个如磐石般的背影正缓缓地起身,只是动作十分缓慢且笨拙,像是尚未学会行走的婴儿,亦或者刚从死亡中归来的亡者。
然后他转过身。
萨恩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那是一张属於人类的脸,和昨夜她借著月光看见的那张狰狞面孔截然不同。这张脸五官周正,线条硬朗,若是拥有鬍鬚,便可算作芬里斯人也要认同的俊美,但也有两处怪异。其一是眼眶下方的两条暗淡的红色印记,像泪痕或某种烙印。它们一直向下延伸,直到没入此人身披著的残破织物之內。其二,是那对深邃的眼睛,赤红一片,宛如被两片被精心打磨过的琉璃碎片......
怎么会?那个怪物呢?女孩茫然无措地想。
红眼睛朝他们走来。
他的步伐仍然很慢,行走间僵硬得惊人,却不妨碍他抵达他们面前。萨恩本想捡起那把刀,却忘了这样做,那双眼睛里所蕴含著的平和像是温暖的篝火一般驱逐了她心底所有的敌意。不自觉间,她竟落下泪来,而后更是放声大哭......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扎雷克收回了视线,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实际上,他此刻的思绪也並不比女孩平静到哪里去,好在他毕竟是霜嚎的守夜者,这些年来也见过许多无法用理性解决之事,因此他直截了当地放弃了思考,转而闭上了双眼,决定恢復体力。
谁料,一只手却抚上了他残缺的那只臂膀的边缘,一阵暖意紧隨其后地传来,竟硬生生地驱散了他残肢处久久不散的郁痛。
守夜者不可思议地睁开眼,看见那个男人正半蹲在他身前,赤红的眼眸仍然平静。
他朝他点点头。
“我......”
扎雷克声音艰涩地开口,却只来得及吐出一个音节,红眼睛便已走远,回到了洞口,再次盘膝而坐。一时间內,洞窟內外唯余平静,直到天色再次转暗,从遥远的天穹之上,一阵远胜雷鸣的低沉嗡鸣遥遥传来。
扎雷克猛地睁开双眼。
他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他知道它意味著什么。
“是瓦拉基尔们——”他的声音在洞窟內迴荡起来。“——他们来找我们了。”
洞口处,眼如赤焰般的人看向那划破天幕飞来的三架钢铁巨鸟,缓缓地站起了身。
这一次,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再无半点僵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