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恩听过瓦拉基尔们的故事。
在过去的许多个需要打发时间的夜晚里,部族的老祭司往往会讲许多个故事,而这些故事一定会以他们的传说作为结尾。篝火的光跃动不休,倒映在每个听者的眼瞳之內,老人的语调低沉且悠长,带著显而易见的敬畏......
瓦拉基尔,瓦拉基尔,黎曼部族的鲁斯之子,狼中之狼。他们在冰海中央斩杀巨龙,在阿萨海姆七大峰的顶端与冰霜巨魔作战,他们的眼睛是金色的狼眸,呼吸是芬里斯的寒息。
而现在,他们来了。
萨恩本以为自己会感到恐惧或激动,但她没有。
她曾经仰慕过他们,但结局是什么呢?是一群与他们有著盟约的人在某天夜晚突然到来,裁断了她部族內其他所有人的命线*(1)。因此她只是半跪著,学著扎雷克的模样低下了头,却没有像他一样將左手抵於胸膛,弯折食指。
这是个古老的礼节,部落民们非常熟悉,它意为『我向你献上我全部的忠诚,和我的性命』......
但铁心部族的萨恩没有忠诚给他们,她心中仅剩愤恨。而如若他们想要她的命,那就自己来拿吧。
只是,眼下来到洞穴外的瓦拉基尔们似乎並不关注她。
他们一行共有十二人,还有两头黑鬢狼,它们的体型大得惊人,强壮无比,眼瞳细如针尖,是种暗淡的金。萨恩偷偷地观察著它们,突然很敏锐地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两头狼不愿意进入山洞,它们一直在洞口外徘徊。
这似乎引起了一名瓦拉基尔的不满,他看上去还很年轻,一头棕红色的长髮,额头右侧纹著繁复的刺青。
他咧开嘴,对狼们吼叫了些萨恩听不懂的话,但它们依然没有进来,於是他便咆哮了一声,但也就仅此而已,没有再说些什么。
就这样,瓦拉基尔们进入了洞穴並齐齐散开,將那个红眼睛的人牢牢围住。
萨恩听见他们正在快速地抽气。
过了一会,瓦拉基尔中的一个开了口。他的肩头搭著厚厚的白色熊皮,面容被梳理整齐的须辫遮蔽大半,唯有一双金黄色的眼眸最为清晰,那对竖瞳正紧紧地盯著仍站於原地的红眼人。
“你是什么?”他问,鼻翼仍抽动不断。
他没有得到回答,红眼人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是平静地站著,双手垂在身侧。
萨恩本以为他的態度会引发瓦拉基尔们的愤怒,可她又错了,这些居住在天空中的半神战士中没有一个人动怒,反倒多数都面带惊奇地彼此对视了几眼。披著白熊毛皮的瓦拉基尔再次开口,这次他换了种语言。
萨恩听不懂,只觉得它听来拗口无比,而红眼人依旧没有回答。出乎萨恩意料的是,半跪在她身侧的扎雷克却在此刻开了口。
她扭头看去,发现这个霜嚎部落的杀手额头上遍布细汗,神情却很是坚定。
“他保护了我和这个女孩,头狼。”
脚步声忽然响起,萨恩只觉得面前闪过一道白影,那名瓦拉基尔便到了扎雷克身前,然后轻轻地將他提了起来,动作並不算太粗暴。
直到確认扎雷克站稳了,他才鬆开手。
“是吗,霜嚎?那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好了。”瓦拉基尔几乎是咕噥著说道。“这件事真是弄得我一头雾水......”
扎雷克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他的记忆。由突袭开始,到那头邪灵被硬生生地拆成一地的碎骨烂肉结束,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听得萨恩差点就完全地沉醉了进去。瓦拉基尔更是对他的口才表示了鼓励。
他点点头,用右手锤锤胸膛,说道:“你是块適合记载故事的钢铁,霜嚎,但你的故事並不能完全解决我的问题。”
他转过身去,回到红眼人身前,仔细地靠近他嗅了嗅,然后用一种非常诚恳,但也极具威胁的语气发出了疑问。
“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依旧没得到回答。
瓦拉基尔撇撇嘴,抬手对他的兄弟们做了个手势,於是那几个年轻的战士便狞笑了起来,仿佛等待许久终於被满足了心愿的疯人一般,笑得令人不寒而慄。他们拔出腰间武器——斧头或长剑——然后缓步逼近了红眼人。
萨恩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她下意识地又扭过头,看了一眼扎雷克,发现后者正不断地深呼吸。
“你最好老实地跟我们走,哑巴,你身上有太多问题了。”披著白熊毛皮的瓦拉基尔如是说道。“你的手上沾满了血,而且是三种不同的血。一种属於野兽,一种属於人类,还有一种属於邪灵......这意味著霜嚎的守夜者没有说谎或陷入癔症,你昨夜的確杀了头邪灵,可你身上偏偏没有半点人味。”
他眯起双眼,停顿了片刻,似是在组织语言。然而,就在此刻,红眼人忽然转过了头,看向了他。
“怎么?终於决定开口讲话了?”他咧嘴一笑。“晚了,你现在——”
——发生了什么?
一声巨响传来,萨恩难以置信地抬手捂住耳朵,手指之间传回一片黏腻。她抽手一看,发现竟然是血。
疼痛后知后觉地涌上,她咬紧牙齿,费力地忍住,再抬起头来时,却看见红眼人已经不见了,地上则多了个深坑,而瓦拉基尔们正狂奔而出。他们奔跑的速度是那么快,可她却什么也听不见,仅存一片刺耳的嗡鸣,密集地刺著她的头,使她一阵阵地感到噁心,几乎要摔倒在地。
关键时刻,是扎雷克一把扶住了她。
萨恩睁开眼睛,看见霜嚎的嘴唇上下翻动,似乎说了什么。她迷茫而无措地摇摇头,张嘴想要说话,却只能呕出酸水。於是霜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膝下去,单手发力將她扛起,向著洞穴之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