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被无形的指间任意挪移;
在这名为存在的棋局中,
一场一场地演完,再被一颗一颗地放回盒里。
——奥马尔·海亚姆,《鲁拜集》
一
格什姆岛东侧码头,凌晨四点。渔船靠岸时没有开灯。
船身是木製的,吃水线以上被波斯湾的咸水泡得发黑,吃水线以下长满了藤壶和海藻。船老大关了引擎,让渔船凭著余速滑向栈桥。
船头轻轻碰在旧轮胎上,发出一声闷响。
医疗兵已经在栈桥上等著了。
两个穿深绿色作训服的年轻人,手里提著摺叠担架。渔船甲板上,礼萨和马赫迪把担架上的战友抬下来。阿里最后一个下船。军医蹲在码头上处理他左小臂的伤口,碘伏蜇在伤口上,他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鬆开。
他站直身体,看著栈桥尽头。
灰色越野车和两台救护车停在那里,车灯没开,引擎没熄。哈桑站在车旁,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他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那里,看著栈桥。看著医疗兵把担架抬下来,看著礼萨蹲在栈桥边用海水洗手,看著马赫迪站在船舷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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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他们一个一个下船。
然后他的视线从栈桥上移开,落在渔船吃水线以下那片黑沉沉的阴影里。
没有人再从船上下来了。
他承受这种熟悉的痛苦.....
阿里走到越野车旁边。哈桑站在那里,没有看他,还在看著那片黑沉沉的海水。海浪拍打著船壳,发出一阵一阵闷响。两个人站了很久,谁也没有开口。海风把棕櫚树吹得哗哗响,码头钠灯的光在海风里轻微晃动著,把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
“你们要马上回德黑兰,总部等你们的报告,口头和笔头的。”
“电话。”阿里说。
哈桑从夹克口袋里掏出电话递过来。
阿里接过电话,走开几步,站在码头边缘。波斯湾灰蓝色的海面在晨光中一望无际,海风吹过来,带著盐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电话。屏幕亮著,拨號界面停留在那里。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那串数字他不再需要看纸巾。
十一位。每一个数字的顺序他都记得。
他在码头的钠灯下站了很久,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
他按下第一个数字。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一个按下去。每按下一个数字,他的拇指在键盘上停留的时间就比上一个数字更长一点。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想起她写下这串数字的时候,炭笔的笔尖在纸巾上停顿的那一下。
她在犹豫要不要写。
她写了。
十一位数字按完。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方。
海浪拍打著栈桥的水泥桩,一下,又一下。
他把拇指按下去。
拨號音。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
德黑兰大学女生宿舍。
莎拉躺在床上,宿舍里很暗。
她的炭笔放在枕头下面,笔尖已经完全钝了。今天凌晨她从指挥中心回来之后没有睡著,就那样躺著,听著走廊尽头厕所滴水的声音。每隔四十七秒一滴。她数了很久。数到后来不再数了,只是听著,让那滴水的声音变成一片很轻的、有节奏的背景。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
她把它拿出来。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號码。
她按下接听键。
“餵。”
电话那头只有海风和海浪的声音,很远。
然后是一个人的呼吸。很沉,从胸腔最底部发出来。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听著彼此的呼吸。
海浪拍打著栈桥的水泥桩,一下,又一下。
海风灌进听筒,发出一阵一阵空旷的嗡鸣。
“……是我。”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
“嗯。”她说。
他又沉默了。
她听到他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衣物的摩擦声,和海风灌进听筒的空旷嗡鸣。
“我刚下船。”他说。
“嗯。”
没问什么船,也没问你去了哪里。
海浪声里,他的呼吸变了一下——像是吸了一口气,准备说什么,然后又咽回去了。
“你过得好吗。”她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著栈桥的水泥桩。
海风灌进听筒的空旷嗡鸣。他的呼吸还在,但变慢了,每一次吸气都像从更深的地方提上来。
他想说,这几天,他潜下去过。水很冷。他合上了一双眼睛。
他想说,他站在地下室里,燃气在通风井里上升的那三十八秒,他的手指按在墙壁上,感觉到了管道里的振动。他数到了三十八,扣下了扳机。整栋楼在他头顶燃烧。
他想说,他活著回来了,但他没有把所有人带回来。
他想说,他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从水下到地下,从那栋燃烧的楼到那片陵园,这一路积攒下来的、压在他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沉的那种累。
他想说,他站在码头边缘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他按那十一位数字的时候,拇指在每一个数字上停留的时间都比上一个更长。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在想她。
但这些他都不能说。
一旦变成语言,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她会听到。她会知道。
她会知道那些她不应该知道的事。
他会把她拖进那片黑沉沉的海水里。
“……还好。”他说。
她听著。
海浪拍打著栈桥的水泥桩,一下,又一下。他的呼吸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又落回去。她说“你过得好吗”,他回答“还好”。
只有一个词。
但她听到了那个词后面所有的东西。
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他不能说。
他怕她知道。他怕她不知道。
他怕她知道了之后会违反他的纪律。
他怕她不知道的话,这些话就永远烂在他肚子里了。
“德黑兰这几天是晴天。”她说。“每天傍晚,天从灰蓝变成橘红色。悬铃木的树影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广场边缘。那几只灰白色的猫会从树根上站起来,伸个懒腰,然后走开。它们知道太阳要落了。”
他听著。海浪在他身后一下一下地拍打著栈桥。她在跟他说德黑兰的傍晚,悬铃木的树影,灰白色的猫。她在跟他说那些还在继续的东西。那些没有被海水泡黑、没有被火焰吞没、没有沉入水底的东西。
“你每天都在广场上画画。”他说。
“每天都在。天一亮就去,画到太阳升起来。广场上没有人,只有我和那几只猫。它们不吵,就蹲在树根上,看我画。有时候会有一只走过来,蹭我的帆布包。包上有鱼的味道——不是新鲜的鱼,是食堂的炸鱼,前天吃的,味道还没散。它蹭了一会儿,发现没有鱼,就走开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明天给它带一条。”
“你认识那只猫。”
“认识。它是那几只里面最小的,灰白相间,尾巴尖是白的。其他的猫都不让蹭包,只有它蹭。”
“它有名字吗。”
“没有。我就叫它『白的尾巴尖』。”
他听著。
她在跟他说一只灰白相间的猫,尾巴尖是白的,会蹭她的帆布包,因为包上有前天食堂炸鱼的味道。她在跟他说这些很小很小的事。
他握著哈桑的电话,海风吹过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翻起来。
码头上,医疗兵把担架抬上了越野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礼萨从栈桥边站起来,甩掉手上的海水。
马赫迪把那颗椰枣核放回口袋。
“我小时候也养过猫。”他说。“伊斯法罕的老城区,巷子很窄,猫在墙头上走来走去。有一只橘色的,每天傍晚蹲在我家门口。我给它饢吃,它吃完了不走,蹲在门口,等我第二天再给。”
“后来呢。”
“后来我去德黑兰读书,走了。再回去的时候,它不在了。邻居说,老猫,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白的尾巴尖』也有一天会走。但它现在还在。明天早上我给它带鱼,它会蹭我的包。后天也会。大后天可能不会——食堂不是每天都做炸鱼。”
“你可以在包里一直放一条。”
“放久了会臭。”
“那就换一条。”
她听著。他在跟她说猫,说饢,说老猫走了,说在包里放一条鱼。
他在跟她说那些很小很小的事。那些在他十三年的军旅生涯里,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你什么时候回德黑兰。”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海浪拍打著栈桥的水泥桩,一下,又一下。
“傍晚。这里还有一些事。”
她没有问是什么事。他也没有说。
“傍晚,你从机场回德黑兰的路上,会经过广场吗。”她问。
“会。”
“傍晚的时候,悬铃木的树影拖得很长。你经过的时候,如果车窗开著,能看到。”
“好。”
他没有说他会去看。她也没有问他会不会停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听著彼此呼吸。海风灌进听筒的空旷嗡鸣,和走廊尽头滴水的声音,隔著波斯湾重叠在一起。
“我要掛电话了。”他说。
“嗯。”
“傍晚见。”
“傍晚见。”
他没有立刻掛断。
她也没有。两个人就那样听著彼此的呼吸,又听了几秒。海浪拍打著栈桥的水泥桩,一下,又一下。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按键声。
通话结束了。
莎拉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走廊尽头的厕所还在滴水,四十七秒一滴。
她问他过得好吗。他说,还好。只有一个词。
但她听到了那个词后面所有的东西。
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他不能说。
他怕她知道。他怕她不知道。
他怕她知道了之后会违反他的纪律。他怕她不知道的话,这些话就永远烂在他肚子里了。
这些他都没有说。
但她都听到了。
她跟他说了德黑兰的傍晚,说了悬铃木的树影,说了灰白色的猫,说了“白的尾巴尖”,说了食堂的炸鱼,说了在包里放一条鱼。他跟她说了伊斯法罕的橘猫,说了饢,说了老猫走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那只橘猫。
他告诉了她。
他活著回来了。
傍晚见。
格什姆岛码头。阿里把电话还给哈桑。
哈桑接过电话,放回夹克口袋。他看著阿里。
“聊的怎么样。”
阿里没有回答。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哈桑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照亮了栈桥尽头那条沿海公路。棕櫚树的影子在灯光里被拉得很长,隨著车身的顛簸一晃一晃。哈桑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进夹克口袋,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
阿里看著车窗外。格什姆岛的晨光正在变亮,棕櫚树从黑暗中浮出来,一棵一棵的,被海风吹得向南倾斜。
车沿著沿海公路向北开。
格什姆岛军用机场的跑道在前方浮现出来,填海造出来的灰色手指伸进波斯湾。运输机已经停在跑道尽头,尾舱门放下来,机舱里亮著惨澹的萤光灯。螺旋桨已经开始缓慢旋转,把凌晨的空气搅成一团一团的涡流。
车队停在跑道边缘,熄了火。
阿里推开车门,走向尾舱门。
走到舱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医护人员和队员们滑过他的脸前。
哈桑站在越野车旁边。
他们互相敬了一个礼,不需要说话。
阿里转回头,走进机舱。
二
梅赫拉巴德机场的跑道在暮色里泛著灰白。
运输机尾舱门放下来的时候,阿里先闻到了德黑兰的气味——悬铃木花粉的微苦,几百万辆摩托车排出的未燃尽汽油,从厄尔布尔士山脉灌下来的冷风里裹著的雪线之上的乾净。三种气味互不相让,拧在一起,灌进机舱。
他走下舷梯。
左小臂的绷带里蹭著渗液乾结的边缘,钝痛一阵一阵往上钻。缝合线扯著红肿的皮肤,每走一步都像有细针在扎。
跑道边缘停著两辆救护车和一辆军绿色越野车,车身上印著革命卫队的徽章,橄欖枝环绕的紧握步枪的拳头。
医疗兵把贾瓦德的担架从机舱里抬出来,贾瓦德的颧骨上还浮著低烧的红。礼萨跟在担架后面,左小臂的焦痂换了新纱布,边缘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把纱布洇出半透明的印子。马赫迪走在礼萨旁边。萨迪克和卡西姆最后出来。
阿里坐进越野车后排。
车门关上的声音闷而短,像有人在耳边拍了一下巴掌。
车队驶离跑道,穿过机场外围的检查站。
卫兵隔著车窗扫了一眼还穿著渔民便装的阿里左小臂的绷带,又看了一眼司机——司机穿著革命卫队的深绿色制服,肩章上是上尉的星——然后抬手敬礼,栏杆缓缓升起。
越野车拐上阿巴斯大道,向西驶去。
暮色正从灰蓝变成橘红。
阿里上一次走这条路是从德黑兰去格什姆岛,三天前。
那天也是傍晚,悬铃木的树影也是这么一道一道掠过车窗,他坐在哈桑的车里,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垂在裤缝旁边。
三天前,法尔哈德还活著。
现在他坐在总部的越野车里,左小臂缝了十一针,法尔哈德呢?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漂浮在杜拜码头船尾的水面,右手还保持著握枪的姿势。
阿巴斯大道两侧的悬铃木是巴列维时期种下的,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在街道上方交错成一条漫长的拱廊。每年春天市政的人会开著卡车用高压水枪冲洗树冠上的灰尘,冲完了叶子露出本来的绿色,过不了三天又蒙上一层灰。德黑兰就是这样,灰永远比绿多。
阿里看著窗外。中心广场上的老悬铃木在大道中段,树根从石板缝里鼓出来,裂缝深处那丛草被暮色吞没。他没有让司机停车。
越野车驶进革命卫队总部大院。
这里位於德黑兰中部偏西,离旧美国大使馆旧址只有三公里。四米高的灰色混凝土围墙,墙头拉著三层蛇腹形铁丝网,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探照灯,冰冷的光柱在院子里扫来扫去。大门是厚重的钢製防爆门,旁边的岗亭里架著一挺 pkm通用机枪,两个卫兵穿著防弹背心,手指搭在扳机上。
院子里的柏油路面坑坑洼洼,布满了履带车反覆碾压留下的深沟。
停车场上停著三辆防空雷达车,天线还在缓缓转动,旁边是几辆被墨绿色帆布严严实实罩著的飞弹发射架。主楼是巴列维时期留下的旧政府建筑,新古典主义风格,正面六根爱奥尼柱,柱头涡卷上落著一层德黑兰特有的灰黄色浮尘。
革命卫队接手后从来没有清洗过外墙。
不是懒,是没必要。最显眼的是主楼东翼——就在那四十天的战爭当中,这里挨过美军一枚战斧飞弹,修復后留下一块巨大的、顏色略浅的水泥补丁,像一道永远不会癒合的伤疤,在暮色里格外刺眼。
阿里在总部医院门口下了车。
走廊很长,灯光是惨澹的日光灯色。
墙壁下半截刷著淡绿色防污漆,上半截是白色。绿色和白色交界处有一道深色的污痕,是几十年来无数人靠在墙上等消息时,头髮和衣领蹭出来的。
阿里坐在诊疗床边缘,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钢钎。
军医蹲在他面前,戴著手套的手指轻轻按了按绷带的边缘。
“什么时候缝的?”
“凌晨三点。”
“海水泡过?”
“是。”
“难怪炎症这么重。”
军医拿起剪刀,沿著绷带边缘剪开。纱布和渗血、组织液粘成了硬壳,猛地一扯,缝合线跟著拽了一下,阿里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十一针,排列得很整齐。
伤口边缘红肿发亮,还有少量淡黄色的组织液在往外渗。
军医用生理盐水一遍一遍冲洗伤口,然后拿起碘伏棉球,按了上去。
尖锐的刺痛顺著胳膊窜到后颈,阿里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
他没有出声。
“缝合技术不错,岛上医疗站那个军医手上有准头。”军医一边用无菌纱布盖住伤口,一边用胶带固定,“但是海水里的细菌太多,炎症比我想的重。每天换一次药,口服抗生素七天。十天后拆线。拆线之前绝对不能沾水,不然会化脓。”
他把剩下的抗生素和纱布塞进一个塑胶袋里,递给阿里。“要是发烧超过三十八度,立刻来医院。不要硬扛。”
阿里点了点头,把袖子放下来。
军医端著托盘走出诊室。走廊里飘著消毒水和医用酒精混合的气味,冷得像冰。
贾瓦德被推进了胸外科,礼萨去了烧伤科换药,马赫迪、萨迪克、卡西姆在体检中心抽血。
阿里坐在诊疗床上,走廊尽头有人推著担架车经过,橡胶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听著那个声音,等。
门被推开了。
法尔萨菲走进来。深灰色便装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夹克的肘部有两块顏色略深的麂皮补丁——不是磨破了打的,是裁缝做的时候就缝上去的。革命卫队的高级军官里,阿里只见过法尔萨菲穿这种带补丁的衣服。左手拎著一小袋水果,设拉子產的甜柠檬,隔著塑胶袋能看到青黄色的皮,很薄,上面带著细小的水珠。
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在对面的摺叠椅上坐下来。
椅子是铁的,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医院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寒暄。
“贾瓦德左侧第七根肋骨骨裂,胸带固定四周。礼萨二度烧伤,按时换药不会留疤。马赫迪、萨迪克、卡西姆,轻度脱水加电解质紊乱,输两天液就好。”
阿里没有说话。
法尔萨菲从水果袋里拿出一个甜柠檬,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柠檬皮上有一小块褐色的疤——不是烂了,是结果的时候被树枝蹭的。
“法尔哈德的追悼仪式,定在明天上午十点。德黑兰烈士陵园。他老婆会来。”他把柠檬放回袋子里,手指在塑胶袋錶面轻轻敲了一下。“她怀孕了,三个半月。”
“她知道了吗。”
“知道,我安排人去接她,今天晚上到德黑兰。法尔哈德跟她说,如果是男孩,就叫设拉子。如果是女孩,就叫橙花。”
诊疗室里安静了下来。
走廊里的担架车走远了,只剩下日光灯管整流器发出的、细得像丝线一样的嗡鸣。
“你的述职报告,明天追悼仪式之后交给我。坎儿井行动全过程,从码头伏击到工地引爆到灰网撤离。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战术决策,每一次交火。写在专用信纸上,签字,按手印,存档。”
“坎儿井行动的作战方案,是萨巴制定的。”
阿里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码头伏击的时间窗口,工地燃气管道的阀门位置,通风井內部钢架偏左两度的误差。萨巴在指挥中心坐了整整十八个小时,每一条指令都精確到秒。我的述职报告里必须写清楚情报来源。”
法尔萨菲没有回答。他看著床头柜上那袋甜柠檬,看了很久。
“情报来源写『萨巴』。行动部门代號。不需要写全名,不需要写身份。你只需要写这个代號。”
“萨巴是谁。”
日光灯管闪了一下,诊室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又立刻亮了起来。
法尔萨菲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模糊。
“也许你以后会知道。也许你以后也不会。”
他站起来,摺叠椅又咯吱响了一声。
“我先回去了,你按照医生的要求做。”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阿里坐在诊疗床上,看著床头柜上那袋甜柠檬。
法尔哈德老家的柠檬。皮薄,肉厚,汁水多,榨汁不用放糖。
他潜下去的时候水很冷。波斯湾四月的海水,冷从潜水服的缝隙里透进来,先麻指尖,然后麻脚趾,然后像冰一样往胸口收拢。
法尔哈德右手还保持著握枪的姿势,眼睛还睁著。他游过去,在他身边停了片刻,伸出手,合上了那双眼睛。
法尔哈德的眼皮在指尖下,像一块冰。
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闭上眼,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不再去想。
他把手伸进军装口袋,掏出手机。
那串数字他记得,十一位,每一个数字的顺序都刻在脑子里。
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从门缝里渗进来,和甜柠檬淡淡的清香混在一起。
他按下第一个数字。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一个按下去。拇指在拨出键上停了三秒,然后按了下去。
拨號音。一声。两声。
“餵。”
她的声音。很低,有一点沙。电话那头有很轻的、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她还在画画。
“……是我。”
“嗯。”
他握著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走廊里的嗡鸣声在耳边放大,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飞。
“我在德黑兰。”
“我知道。”
“你有时间吗。”
“有。”
“.....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炭笔的声音停了。
“好。”
丝毫不拖泥带水。
“一小时后见。”
“一小时后见。”
她把电话掛断了。
阿里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了。通话时长二十七秒。
他坐在诊疗床上,握著手机,手心出了一层汗。
她在画画。炭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很细。
一小时后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从诊疗床上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
窗外是德黑兰。
太阳还掛在厄尔布尔士山脉上方,雪峰在午后的光里白得刺眼。
德黑兰灰黄色的空气罩在城市上空,把阳光滤成一种懒洋洋的、不温不凉的色调。悬铃木的树影短而清晰,投在达马万德大道的水泥路面上,边缘被乾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著悬铃木花粉的微苦和远处柴油发动机空转的味道。
再过几个小时,灯火会一层一层亮起来——最先是阿扎迪塔,然后是革命卫队总部楼顶的通讯天线,然后是山脚下的別墅群,最后是南边老城区密密麻麻的民居。
但现在还没有。
现在只有午后的光,安静地照著这座城市。
阿里转过身,走出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