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在凯撒的宫殿织下它的网,
猫头鹰在阿弗拉希阿卜的塔上唱完了守夜的歌。
——波斯古诗歌
一
晨光正在把棕櫚树的轮廓从黑色变成深绿。
远处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杜拜正在醒来。
“茶壶”的白色厢式货车停在仓库区东侧的预定位置,没有熄火。
车厢里堆著咖啡豆麻袋,空气里瀰漫著陈年咖啡豆的油脂味,和从六人潜水服上散发出来的海水咸味混在一起。
“茶壶”是一个六十多岁的伊朗老人,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无名指戴著一枚旧银戒指,戒面刻著已经磨得模糊的波斯文字。他没有回头。车门关上的声音还没落,车已经动了。
驶出大约三分钟后,车厢壁板震了一下——不是爆炸,是爆炸的衝击波从车尾方向追上来,被距离稀释成了一次轻微的震颤。
咖啡豆麻袋簌簌作响。
“茶壶”看著后视镜里的火光。
橘红色的,正在被晨光稀释。
他看了三秒。
然后继续驶入城区。
车厢里,贾瓦德靠在麻袋上,胸口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礼萨用牙齿撕开一卷防水胶带,把纱布固定在贾瓦德胸口。胶带粘在皮肤上,贾瓦德没有出声。他的眼睛睁著,看著车厢顶棚。顶棚上贴著一张褪色的伊朗国旗贴纸,边缘卷了起来。阿里蹲在车厢最里面,左小臂的伤口已经被海水冲洗得发白,边缘的皮肤往外翻著。
他没有处理。
他把格洛克17的弹匣退出来,检查了剩余弹药。
把弹匣推回去,枪插回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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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检查了防水袋里面,还没使用过的mp5sd。
德黑兰,作战指挥中心。
弧形屏幕墙上,杜拜码头的卫星画面刷新了。
三號泊位变成一片燃烧的残骸,水面上漂著游艇碎片。屏幕左上角的时间跳动——05:03:47。
当地时间,杜拜。
距离爆炸已经过去了大约七分钟。
莎拉坐在指挥台侧面的工作站前。
面前的三块屏幕全部亮著:
左边滚动著杜拜警用频道的通话记录,中间是杜拜城区地图,標註著灰网四个节点的实时位置——茶壶的白色厢式货车正在滨海大道上向东移动,“茶壶”的灰色货柜货车在老城区预定转运点等候,砖头的地下室储备已確认,锚的渔船在拉斯海玛熄灯待命。
右边是达夫拉基地的加密通讯频谱,波形还在缓慢跳动,暂时没有异常的波峰。
她的炭笔放在键盘旁边,笔尖已经完全钝了。
从凌晨到现在,她用这枝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十几个圈,纸巾上的时间线已经画满了標註。
左边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警用频道通话记录。
巡逻车警员阿卜杜拉·拉希迪中尉的声音。莎拉点开录音。
“……爆炸,疑似游艇燃料泄漏。”
拉希迪中尉的声音很稳,但每句话之间的停顿比平时短了零点几秒。他在控制自己。录音里传来他蹲下来的声音,手电筒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段沉默。大约五秒。然后他站起来,对身边的人说了两个字:“封锁。”
脚步声走远,然后是他用自己的手机拨號的声音。
那个电话没有加密。莎拉截获了通话內容。
“不是事故。码头监控在爆炸前被切断了。”拉希迪中尉的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確定?”
“我见过这种痕跡。二十年前,在亚丁湾,一艘被自杀式快艇炸毁的货轮上。碎片边缘有塑胶炸药特有的熔融痕跡,不是船用燃料爆炸能產生的温度。”
“不要写在报告里。等我的人到。”
莎拉把这段录音保存下来,在旁边標註了一行字:阿卜杜拉·拉希迪,杜拜警队中尉,可靠,谨慎,知道得太多。
法尔萨菲走过来,看著她的屏幕。“杜拜警方內部会定性为爆炸案件,对外宣称为燃油泄露事故。他们的安全部门已经在调派专案组了。”
莎拉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调出达夫拉基地的加密通讯频谱。爆炸后七分钟,频谱上的波形开始变化——不是常规巡逻通讯的周期性波峰,是持续的信號强度。她认出了那个波形。
“科瓦奇还活著。信號从阿联海岸警卫队的救援船上发出,正在传回达夫拉基地。”
法尔萨菲的下頜收紧了一下。“他传了什么。”
莎拉调出link-16协议的解密界面,凌晨破译的密钥还在。
加密数据流一行行滚过屏幕。
“体貌特徵。战术特点。人数。袭击者的单兵装备描述。他评估为伊朗特种部队,战术特点与萨贝林旅高度吻合。建议激活联合猎杀协议,派遣偽装单位进入杜拜城区搜索。目標特徵:六到七人,已从码头撤离,方向不明。”
法尔萨菲的手在指挥桌沿上收紧。
“联合猎杀。美军和阿联安全部门的联合特种作战协议。激活之后,美军特种部队可以穿著阿联制服,使用阿联制式武器,在杜拜城区展开搜索——他们需要多久。”
“中央司令部批覆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加上兵力调动和偽装装备准备,预计四十分钟到一小时后进入杜拜城区。”
法尔萨菲看著屏幕上杜拜城区地图上那几个移动的光点。
“原定方案是天黑后从拉斯海玛登船。他们要在砖头的地下室待到天黑。”
“如果美军搜索网格覆盖到工地,方案需要调整。”
莎拉调出“砖头”所在工地的建筑结构图,看了一眼。
二十四层未完工商业大厦,东侧材料堆场,西侧主楼,地下两层停车场与周边三栋在建建筑通过施工通道相连。
“茶壶正在驶向骆驼的转运点。”
法尔萨菲点了点头。
莎拉把炭笔从键盘旁边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笔尖已经完全钝了。她在纸巾上写下“联合猎杀”四个字,在旁边標註了一个时间——预计四十分钟后。
然后继续监控屏幕上那辆白色厢式货车的移动轨跡。
“茶壶”將车停在小巷深处,熄了火,把车钥匙留在驾驶座脚垫下面,然后推开车门。
他站在车旁,看了一眼车厢。
车厢门关著,里面没有声音。
他没有敲门,没有说再见。
他转身走进小巷深处,无名指上那枚旧银戒指在晨光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阴影里。
大约一分钟后,“骆驼”的灰色货柜货车从对面方向驶来,停在白色厢式货车旁边。车身上喷涂著阿联本地货运公司的绿色標誌,標誌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手工补漆痕跡。“骆驼”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胡齐斯坦阿拉伯裔,脸被沙漠太阳晒成深褐色,皱纹像龟裂的盐壳。
他下车,打开白色厢式货车的后门。
“换车。快。”
六人从车厢里出来。贾瓦德被礼萨和马赫迪架著,胸口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骆驼”看了一眼他的伤口,从驾驶座旁边摸出一个急救包扔给礼萨,然后从保温箱里拿出一把椰枣递过来。
“我老婆晒的。她每年晒几十斤,自己吃不完,非要我带给路上的人。我说我跑货运,路上遇不到什么人。她说,你总会遇到人的。”
他把椰枣塞进贾瓦德手里。
贾瓦德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
货厢门关上,一片漆黑。
货车驶入晨光中的车流。
指挥中心內,莎拉同步跟踪“骆驼”的货车gps信號。
货车沿著预定路线驶向杜拜南区,需要经过两个检查站——杜拜市区和沙迦边境。她调出阿联交通管理系统的抽查序列,发现“骆驼”的货车在沙迦边境检查站排在被拦序列里。
她通过加密频道通知“骆驼”在检查站前五百米驶入休息区,等待抽查序列跳过。
休息区的监控摄像头对著“骆驼”的货车。一个年轻的阿联交通警察正沿著休息区走过来,手里拿著记录本。
他叫哈立德·阿勒马里,二十四岁,刚从警校毕业两年。今天是他连续值的第三个夜班,下个月要结婚了。
他走到货车旁边,看了一眼车牌,又看了一眼“骆驼”。
“骆驼”正蹲在轮胎旁边,用扳手敲了敲胎壁。
“有问题吗?”哈立德用阿拉伯语问。
“胎压有点低。可能是慢撒气。”
哈立德看了一眼轮胎,又看了一眼“骆驼”的脸。“你是伊朗人。”
“骆驼”没有否认。哈立德看著他,看了大约三秒,然后把记录本合上。
“检查站前面有修车店。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叫拖车。”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哈立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货厢门上那道极细的手工补漆痕跡,停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走。没有呼叫支援。走回巡逻车,坐进去,关上车门,在车里坐了很久。
莎拉通过行车记录仪看到了他的脸——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眼睛看著挡风玻璃外面。
他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是显然,他没有尽忠职守,这让他躲过了一场必然会发生的被屠杀,如果他有报告上去的任何跡象,阿里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在莎拉的指令下,灭掉他的口。
“骆驼”的货车在休息区停留四分钟后重新上路,顺利通过检查站。
莎拉把哈立德·阿勒马里的档案调出来看了一眼。
二十四岁,未婚妻叫法蒂玛,婚期定在下个月。
她加了一行字:哈立德·阿勒马里,沙迦边境检查站,可发展。
货车驶入杜拜南区一片在建商业区的工地。
“骆驼”打开货厢门:“我只能送到这里。前面是『砖头』的地方。”
六人下车,货车驶离。
“砖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伊朗人,穿著沾满水泥的工作服,领口处露出里面一件旧t恤的圆领,t恤上印著一家已经倒闭的杜拜中餐厅的店名。来自伊斯法罕,来杜拜十一年了,从建筑小工做到工头。
他没有寒暄,直接领六人进入一栋未完工建筑的电梯井,沿施工楼梯下到地下室。
地下室里堆著建材,角落铺著几块乾净的帆布,上面放著瓶装水、止血药品、六套乾净的阿联本地服装、六张偽造的阿联居民身份证。
“砖头”蹲下来,打开急救包,看了一眼贾瓦德的伤口。
“肋骨。没穿透。骨头裂了,但没断。”
他用碘伏棉球清理贾瓦德胸口的弹孔,贾瓦德咬住一块帆布,没有出声。
“砖头”一边清理一边说话,声音很平。
“我手下有个巴基斯坦工人,叫阿卜杜勒。去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肋骨断了三根,插进肺里。我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要做手术,他没有医保,手术费三万迪拉姆。躺在急诊室的走廊里,等了两天,没有做手术。第三天,自己从医院走回来了。他说,工头,我不治了,省下的钱寄回家,够我儿子上一年学。”
他把碘伏棉球扔掉,拿起无菌纱布。
“他用胶带把肋骨固定住,继续上工。三个月后,骨头自己长好了。歪的,但是长好了。”用纱布压住贾瓦德的伤口,胶带贴好。“你比他幸运。你的骨头没断,只是裂了。不要咳嗽,不要打喷嚏,不要笑。”
贾瓦德鬆开嘴里的帆布。“谢谢。”
“砖头”站起来,把偽造证件分给六人。
“证件已经做旧了。换好衣服,在这里等到天黑。天黑后去拉斯海玛。码头上有船。”
阿里接过证件,看了一眼。
照片是他出发前在洞窟里拍的,眼神和现在一样。
他把证件放进口袋,然后蹲下来,把左小臂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碘伏蜇得伤口发疼,他没有出声。
“砖头”走到地下室入口,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然后走回来。
“上面没人。工地今天放假,我说有安全检查。工人都在宿舍,不会过来。”
阿里靠在建材堆上,闭上眼睛。
岩壁上的水珠——不对,这里没有岩壁。这里是杜拜南区一栋未完工建筑的地下室,头顶是二十四层钢筋混凝土框架,而不是四百米厚的岩层。没有滴水的声音,只有通风管道里远远传来的机械嗡鸣。
但他还是能听到那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每隔几秒一次,落在石头上。
他把手伸进衬衫胸前的口袋,手指碰到了那张纸巾的边缘,然后把手收回来,垂在裤缝旁边。
德黑兰,作战指挥中心。
莎拉看著屏幕上“砖头”所在工地的监控画面——工地外围的三个市政摄像头拼在一起,覆盖了全部进出通道。一切正常,没有异常车辆,没有异常人员。
法尔萨菲走过来。
“阿里他们已经在砖头的地下室了。原定方案是天黑后撤离。现在到天黑还有十几个小时。”
莎拉调出达夫拉基地的加密通讯频谱。
波形在跳动,一条新的加密信息正在传输。她点开,link-16协议解密后的文字在屏幕上展开:
“联合猎杀协议已激活。派遣单位:海军陆战队突击团下属突击排,四十三人编制。排长埃里克·霍尔特中尉,军士长弗兰克·奥康纳。分成四个搜索小组,四辆特警涂装越野车,两辆偽装民用车辆。搜索网格覆盖杜拜南区全部在建工地和废弃建筑。目標特徵:六到七人,中东面孔,可能携带西方制式武器。交火规则:发现即消灭。预计进入城区时间:一小时內。”
她看著那行字。四十三人编制。分成四个搜索小组。搜索网格覆盖杜拜南区全部在建工地。
“砖头”的工地就在杜拜南区。
她把炭笔从键盘旁边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然后在纸巾上写下了一行字:四十三人,预计一小时后进入杜拜南区。
法尔萨菲看著那行字。
“原定方案是天黑后撤离。如果美军搜索网格在一小时內覆盖到工地,他们等不到天黑。”
莎拉没有说话。
她再次把“砖头”所在工地的建筑结构图重新调出来——二十四层未完工商业大厦,东侧材料堆场堆满预製板、钢筋和装修材料:油漆、稀释剂、防水涂料。全部是易燃易爆品。工地的消防系统燃气主管道贯穿整栋建筑的通风井,管道主阀门位於主楼一层。
工地的楼宇自控系统使用的是標准工业协议,没有物理隔离。
虽然她已经看过,至少几十次,但是她还是看了大约十秒。
然后关掉了建筑结构图。
现在还不是做决定的时候。
美军突击排还没有进入城区,搜索网格还没有展开。
阿里他们刚刚进入地下室,贾瓦德的伤口刚刚包扎好。
她需要等,需要看美军的推进路线,需要確认他们是否真的会覆盖到那片工地。
她需要下决心,如果美军特种部队真的到了,是不是真的那么做?
她把炭笔放下。
指尖在笔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抖。
屏幕左上角的时间跳动——05:31:22。
杜拜正在醒来,阿里在地下室里,贾瓦德咬著帆布没有出声,美军突击排將在不到一小时后进入城区。
她等著。
二
达夫拉空军基地,阿布达比以南约三十公里。
机库的萤光灯把水泥地面照成一片惨澹的青白色。
这座机库平时存放阿联空军的备用零部件,今天凌晨被清空了,只剩下三排摺叠椅,一张可携式投影幕布,和四十三名穿著沙漠迷彩作训服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员。
埃里克·霍尔特中尉站在幕布前面,手里拿著任务简报。
纸还是热的,印表机刚吐出来的。他三十四岁,德克萨斯州人。在阿富汗赫尔曼德省,米格尔·拉莫斯中士被rpg弹片击中颈部,死在他怀里。
从那以后,霍尔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检查自己排里每一个人的防弹衣插板。
排里没有人见过他笑。
不是不笑,是没什么可笑的。
他把简报翻到第二页。
“今天凌晨,当地时间四点四十七分,一支海豹突击队六人渗透小队在杜拜码头遭遇伏击。五名阵亡,指挥官科瓦奇中尉倖存,被阿联海岸警卫队救起。科瓦奇提供的情报:袭击者六到七人,中东面孔,从水下接近,在码头登船前动手。游艇被炸毁,袭击者爆炸后从码头撤离,方向不明。”霍尔特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科瓦奇的评估:袭击者战术特点与伊朗萨贝林旅高度吻合。”
机库里安静了几秒。
萨贝林。
海军陆战队特种作战圈子里,这个名字不是秘密——伊朗革命卫队的精锐,名字来自《古兰经》里那句“如果你们中有二十个坚忍的人,就能战胜二百个敌人”。
敘利亚出现过,伊拉克出现过,叶门出现过。
“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已激活『联合猎杀』协议。我们被编入阿联安全部门『黎明行动』专案组,作为偽装战术单位进入杜拜城区执行搜索和猎杀。”霍尔特翻到第三页。“著装:杜拜特警深蓝色制服,全套,包括面罩。面罩必须全程佩戴,任何情况下不得摘下。我们的面孔不能出现在杜拜任何监控画面里。武器:阿联制式卡拉卡尔car 814卡宾枪,格洛克17手枪,全部由阿联方面提供。通讯:海军陆战队战时加密频段。交火规则:发现即消灭。”
他把简报放下。
“装备在机库右侧武器区。三十分钟。换装,检查武器,熟悉枪械。car 814是阿联自產,5.56口径,和我们的m4操作方式接近但不完全一样。保险位置,弹匣释放钮的力度,空仓掛机的復位行程——都不一样。三十分钟,我要你们闭著眼睛也能上膛、换弹匣、排除故障。”
他停了一下。
“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霍尔特看著他们。
“开始。”
四十三人同时站起来。
摺叠椅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片短促的尖响。
机库右侧,武器区。长条桌上整齐排列著四十三套杜拜特警深蓝色制服,每一套上面放著一顶防弹头盔和一个黑色面罩。nomex防火材质,只露出眼睛。旁边是武器架,四十三支全新的卡拉卡尔car 814,枪身上还带著出厂时的防锈油气味。四十三支格洛克17,弹匣码放整齐。
弗兰克·奥康纳军士长走到长条桌前,拿起一套制服。
四十一岁,爱尔兰裔,波士顿人,在海军陆战队服役了二十三年。全排唯一经歷过费卢杰战役的人。他把制服抖开,检查了防弹衣插板的位置——陶瓷板,前后各一块,覆盖心臟和肺。开始换装。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確。先穿防弹衣,扣紧魔术贴,跳了两下,確认插板不晃动。然后套上深蓝色制服外套,拉链拉到顶。戴上头盔,扣好下頜带,伸出两根手指试了试鬆紧——太紧影响转头,太松头盔会晃。调整了两次。然后拿起黑色面罩。
面罩內侧的缝线很密,鼻樑位置加了一块软垫。
他把面罩套上,调整鼻樑垫的位置,拉下来,暂时掛在下巴上。
右手背上一道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费卢杰留下的。他把手伸向武器架,拿起一支car 814。
枪是新的。
枪机组金属表面涂著一层薄薄的出厂润滑油。奥康纳把枪举到眼前,对著机库顶棚的萤光灯看枪管內部——膛线清晰,没有毛刺。拉了一下枪栓,枪栓滑动的声音很轻。连续拉十次,每一次都在感受枪栓弹簧的阻力。和m4不一样。m4的枪栓復位更脆,car 814的復位更绵,弹簧力度曲线更平缓。他记下了这个区別。
弹匣推进握把,拉枪栓上膛,按下空仓掛机释放钮。空仓掛机復位时的震动从握把传到他手背的疤痕上。退出弹匣,拉开枪栓,检查膛內。他把枪放下,拿起格洛克17。
麦可·多诺万上士站在他旁边,也在检查car 814。二十八岁,芝加哥南区人,爱尔兰裔,一班班长。加入海军陆战队之前在芝加哥做过两年消防员。左前臂內侧有一道很长的疤,梯子倒塌时划的。他把弹匣推进去又退出来,反覆做五次,每次都在感受弹匣释放钮的力度。car 814的弹匣释放钮比m4硬,拇指需要施加更大的压力。他反覆按压,让拇指肌肉记住这个力度。
拉斐尔·克鲁兹上士站在他右侧。
三十一岁,德克萨斯州埃尔帕索人,墨西哥裔,二班班长。霍尔特在阿富汗时的老部下。有个双胞胎弟弟也在海军陆战队,在彭德尔顿营做教官。每隔三天通一次电话,每次不超过两分钟。他正在检查格洛克17的扳机行程,食指搭在扳机上,一遍一遍预压到击发临界点,然后鬆开。
“扳机力比p226重。”克鲁兹说。“预压行程差不多,击发临界点更模糊。感觉不到那个『咔嚓』前的停顿。”
多诺万把car 814放下,拿起格洛克17。“阿联人设计的扳机就是这样。他们不喜欢太轻的扳机力。”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多诺万把格洛克弹匣退出来,检查托弹板张力。拉了一下套筒,检查復进簧力度。套筒拉到最后端,鬆开。套筒復位的声音比p226更闷,不是金属撞击金属的脆响,是弹簧被压缩到底之后的闷响。他看了一眼復进簧导杆——设计不同。p226的復进簧缠绕在导杆上,格洛克的復进簧套在导杆外面。復位更平顺,清洁更麻烦。他把枪放下。
开始换装。
托马斯·陈中士从武器架最末端拿起一支car 814。
二十六岁,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人,华裔,三班班长,全排最年轻的班长。父亲是香港移民,在旧金山唐人街开了一家中餐馆,叫“陈记烧腊”。加入海军陆战队之前,每天放学后在餐馆后厨帮忙,最擅长做烧卖。每次部署前给全排做一顿中餐,用料是他父亲从旧金山寄过来的。今天凌晨在基地厨房做的,四十三个烧卖,每个队员一个。保鲜盒已经空了。
他检查car 814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先不拉枪栓,把枪拆开——拔出前后固定销,上机匣和下机匣分离,拉出枪机组,拆出復进簧。每一个零件在长条桌上排列整齐,用枪油擦拭,检查有没有出厂时的金属碎屑。重新组装,拉枪栓十次。拆开,检查零件磨损情况。再组装,再拉枪栓十次。直到枪栓滑动的声音从最初的生涩变成顺滑,才把枪放下。他父亲教他的——烧卖麵皮要揉到三光:手光、盆光、面光。枪也一样,磨合到零件之间没有毛刺,金属表面形成一层均匀的油膜。用了十三分钟。
霍尔特站在武器区边缘,看著他的排换装。
自己已经换好了制服,面罩掛在下巴上。手里握著那支car 814,还没有检查。他不需要三十分钟。手指在枪身上摸了一遍,找到保险、弹匣释放钮、空仓掛机释放钮的位置。闭上眼睛,把枪拆开,再组装起来。
用时一分四十七秒。把枪放下,睁开眼睛。
奥康纳走到他身边,面罩还掛在下巴上。
“中尉。科瓦奇的人是在码头上被伏击的。六个人,在登船之前。袭击者从水下接近,在码头动手。”他停顿了一下。“他们在敌人的出发点击溃了敌人。”
霍尔特看著他。
“他们不是在逃跑。他们有一个被精心策划过的方案。码头动手,意味著他们提前知道科瓦奇的人会在那里登船,提前知道登船时间,提前知道码头监控的盲区。这不是遭遇战,这是伏击。有一个情报网络,有一个指挥中心,有一个撤离方案。”
奥康纳把右手抬起来,手背上的疤痕在萤光灯下泛白。“我们进入杜拜城区的时候,他们可能已经在撤离了。也可能没有。如果他们没有撤离,那他们就是在等我们。”
霍尔特沉默了片刻。“你怕他们。”
“不怕。但我见过他们这样的人。在费卢杰。一小队人,被包围在一座城市里,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他们没有撤离,因为他们的任务是留下来。”奥康纳把手放下来。“留下来的人,是最危险的。”
霍尔特没有说话。他把面罩从下巴上拉上去,遮住整张脸,只露出眼睛。四十三个人,四十三张被黑色面罩遮住的脸。机库里的灯光照在那些面罩上,没有反光。
霍尔特看著他的排。
“登车。”
四十三人拿起各自的武器,走向机库侧门。
四辆特警涂装的越野车停在机库外面的柏油路上,车顶警灯还没有打开。车身两侧喷涂著杜拜警方的绿色標誌,车牌字母和数字是真的——阿联安全部门提供的。两辆偽装民用车辆停在越野车后面,一辆白色丰田卡罗拉,一辆银色日產阳光。
多诺万走到越野车旁边,把car 814放在副驾驶座上,枪口朝下。面罩已经拉上去了,只露出眼睛。克鲁兹坐进驾驶座,调整后视镜角度。面罩也拉上去了。后视镜里只能看到他的眼睛。
陈中士带著三班分乘第四辆越野车和两辆民用车辆。坐进白色丰田卡罗拉驾驶座,把car 814横放在膝盖上,枪口朝向车门。面罩拉上去了,呼吸在面罩內侧形成一层很薄的湿气。
引擎发动。
四辆越野车车灯同时亮起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四片重叠的白色光斑。
晨光正在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把天空染成灰蓝。
霍尔特坐在第一辆越野车后排,面罩拉上去了。看著挡风玻璃外面那片灰蓝。阿富汗赫尔曼德省的天在日出前也是这种顏色。不是蓝,是灰蓝,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的旧军装。
拉莫斯中士死的那天早上,天也是这种顏色。rpg弹片击中他的颈部,他倒在地上,霍尔特握著他的手。
拉莫斯看著他,瞳孔在灰蓝色晨光中慢慢放大。
然后不动了。
霍尔特把视线从挡风玻璃上收回来,看著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有一块茧。手指在茧上按了一下,把手放在膝盖上。
“出发。”
四辆越野车依次驶出机库区域,拐上通往杜拜的e11高速公路。
晨光正在把高速公路两侧的沙漠染成灰黄。
远处杜拜的天际线在地平线上浮现——哈利法塔的尖顶,朱美拉棕櫚岛的防波堤,杜拜码头的高楼群。玻璃幕墙反射著第一缕晨光。
车队在高速公路上拉开间距,朝杜拜驶去。
天际线上,杜拜码头的方向,一片很淡的灰黑色烟柱正在升起——爆炸后残骸燃烧的余烟,正在被晨光稀释。霍尔特看著那片烟柱。他知道那片烟柱下面,六名海豹队员的尸体正在被火焰吞没。科瓦奇活了下来,他的人死了五个。袭击者已经从码头撤离,正在杜拜城区的某个地方等待天黑。他的排將在不到一小时后进入那片城区,穿著阿联的制服,拿著阿联的枪,搜索那些穿著阿联本地服装的伊朗人。
引擎的声音平稳下来。
车队驶入杜拜城区边缘,两侧的沙漠被建筑取代。先是低矮的工业区仓库,然后是住宅楼的米黄色外墙,然后是商业区的玻璃幕墙。街上的车流多了起来。霍尔特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
这些人不知道凌晨码头上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伊朗特种部队正在他们的城市里等待天黑,不知道特警涂装的越野车里坐著的不是杜拜警察。
那个穿著深蓝色工装的清洁工站在路边,手里拿著一把长柄扫帚,正在清扫人行道上的落叶。
车队从他身边驶过,没有减速。
清洁工直起腰,握著扫帚柄,看著四辆越野车依次驶过。视线在车身上喷涂的杜拜警方绿色標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继续扫那片已经扫过很多遍的地面。
落叶不多,但他还在扫。
似乎他可以扫一辈子。
霍尔特没有注意到他。
视线已经移到了前方的路口——杜拜南区入口,搜索网格將从那里开始。
车队减速,拐入南区。
晨光把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街道上投下大片阴影。
车队驶入阴影,车顶警灯陆续关闭了。
霍尔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在枪柄上。
面罩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眼睛。
三
杜拜南区,凌晨五点四十九分。
多诺万上士蹲在一堆预製板旁边,左手按在地面上。
水泥粉尘被凌晨的露水打湿,结成一层薄薄的泥膜。他在这层泥膜上看到了轮胎印痕——不是工程车辆的宽胎,是普通厢式货车的窄胎,宽度大约一百八十五毫米。
他用手指量了一下。军用悍马的轮胎宽度是三百一十五毫米,工程皮卡是二百六十五左右。
一百八十五,民用厢式货车的標准胎宽。
他蹲在那里,没有立刻站起来。
其他队员已经散开了。威尔克斯下士守在一堆钢筋卷旁边,car 814的枪口指著堆场西侧。帕特尔准下士蹲在一辆废弃的混凝土搅拌车后面,枪口朝北。罗德里格斯一等兵在多诺万右侧大约十米,守著一堆脚手架扣件。
四个人呈扇形展开,每人负责一个方向。標准搜索队形。
多诺万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看著地面上的轮胎印痕。
不止一道。第一道是从堆场东侧入口进来的,轮胎压过水泥粉尘和露水形成的泥膜,边缘清晰。
第二道在第一道旁边,胎宽相同,但压过的角度略有不同——不是直进直出,是掉过头的。他沿著印痕往前走,又找到了第三道、第四道。
至少两辆车,可能更多。在这里停过,掉过头,车厢门的位置正对著主楼的方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粉笔——不是军用装备,是他从芝加哥带来的。做消防员的时候,他习惯在搜索过的房间门框上画一道粉笔记號,表示这间已经清过了。
他把粉笔按在轮胎印痕边缘的预製板上,画了一个极小的箭头,指向印痕延伸的方向。然后把粉笔放回口袋。这个记號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威尔克斯下士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压得很低。
“一班东侧堆场,未发现目標。继续推进?”
“等。”多诺万说。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几道轮胎印痕。
厢式货车,不止一辆,在这里停过,掉过头,车厢门对著主楼。
他记住了。然后往前走。
“继续搜索。”
威尔克斯下士从钢筋堆旁边站起来,car 814的枪口划了一道弧线,重新指向前方。他二十三岁,来自乔治亚州萨凡纳,加入海军陆战队之前在沃尔玛的仓库开叉车。他的右手中指上有一道被叉车链条夹伤留下的疤,指甲长出来之后是歪的。此刻那根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指甲歪向一边。
他走到多诺万身边,压低声音。
“上士,那些轮胎印,是新的吗。”
多诺万没有看他。“新的。”
“我们要不要报告霍尔特中尉?”
多诺万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他看著威尔克斯。威尔克斯的脸被面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是浅蓝色的,睫毛很短。
多诺万认识他两年了,知道他从萨凡纳来,知道他开过叉车,知道他右手中指的指甲是歪的。
知道他在一班里年纪最小,但搜索网格走得最稳——因为他开了三年叉车,习惯了在狭窄的货架间穿行,习惯了注意地面上的任何一点不平整。
“报告什么?”多诺万说。“几辆货车在这里停过?这是工地。每天都有货车来送货。”
威尔克斯沉默了片刻。
“但这些印痕是新的。昨天的露水打湿了灰尘,印痕是在露水之后压上去的。露水是凌晨三四点开始凝结的。这几辆车是凌晨之后来的。”
多诺万看著他。
威尔克斯的浅蓝色眼睛没有闪躲。
他问“要不要报告”的时候,不是因为他想报告,是因为他已经把时间线推算出来了——露水凝结的时间,印痕压在露水上的顺序。他做完了分析,然后把分析结果递给自己的班长。这是他的方式。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露水的。”多诺万问。
“叉车仓库的屋顶漏水。我每天早上去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看地上哪一片是湿的。湿的地方不能停叉车,轮胎会打滑。后来我不用看也知道哪片会湿——我知道屋顶哪几个点漏水,知道漏水点正下方的地面每天凌晨会湿成什么形状。露水跟漏水差不多。”
多诺万看了他片刻,然后把视线移开,看著前方的堆场。“先搜完这片。搜完了,如果没找到別的,我再告诉霍尔特中尉。”
威尔克斯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四个人继续往前推进。
克鲁兹上士的二班正在主楼一层。
主楼一层是开放式的,没有隔墙,只有几十根水泥承重柱排成网格。克鲁兹带著二班从西侧入口进入,呈菱形队形散开——他自己走在最前面,两名队员在左右两侧,第四名队员殿后。
car 814的战术手电光束在水泥柱之间扫动,光斑从地面移到天花板,再从天花板移回地面。一层空荡荡的。没有建材堆,没有施工设备,只有水泥柱和裸露的楼板。通风井在建筑正中央,从一层贯穿到顶层,井壁是混凝土浇筑的,表面粗糙。
燃气管道从天花板沿著通风井的井壁垂下来,管道直径大约十五厘米,表面涂著黄色的防锈漆。
管道在一层转角处连接著一个主阀门——钢製球阀,直径约二十厘米,阀体上铸著製造商的標誌和压力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