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睛。他的手臂还在收紧。
她感觉到左小臂的绷带边缘压在她后背上,纱布粗糙的触感隔著深蓝色校服外套,那一小块地方比別处更硬。
他的力气很大。大到他把她抱疼了。
肋骨被压得发酸,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吸到一半,胸腔扩张到一半就被他的手臂箍住,弹回来。
她没有出声,没有动,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里。
疼是他在。
疼是他还活著。
疼是他从杜拜码头的水下、从工地地下室的三十八秒里、从死神的面前,一步一步走回来,走到这里,走到她面前。疼是他不敢鬆手。
她忍著。
她的呼吸很浅,每一次都只吸到一半,他的手臂把她的胸腔箍得太紧了,她吸不进去更多空气。但她没有推开他,没有说“轻一点”,只是把按在他后背上的手也收紧了。她的指尖压著他的脊椎,一节一节,从胸椎到腰椎。他的脊椎在她的指尖下很硬,骨头外面只有一层很薄的肌肉,没有脂肪。
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从她的嘴唇贴著他的耳廓送进去。
“我们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被无形的指间任意挪移;在这名为存在的棋局中,一场一场地演完,再被一颗一颗地放回盒里。”
他听过这首诗。
奥马尔·海亚姆,《鲁拜集》。
莱拉也念过。
她念的是另一段——“新春苏活著旧时的希望,使沉思的灵魂告了退藏。”
她念诗的时候坐在沙发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手里拿著一杯凉透的茶。茶不放糖,但她说闻著也是好的。现在莎拉在他耳边念了同一本诗集里的另一段。
棋子,棋局,放回盒里。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不是刻意收紧,是身体自己做的决定。他感觉到她的呼吸在他肩窝里变得更浅,每一次吸气的幅度更小。她没有躲,只是把手指更深地压进他的脊椎。
“各自活著,好好活著。”她说。
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的,带著呼吸的热度。
“各自活著,好好活著。”他说。
声音很低,从胸腔最底部发出来。
他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脖颈上动了一下,不是刻意动,是眼睛在眨。
她的睫毛是湿的。
他们就这样抱著。
风吹过松树林,把墓碑前那束茉莉的花苞吹得微微晃动。
石榴沉甸甸地坐在墓碑基座上,旧报纸的边缘在风里轻轻翘起。
墓碑上莱拉的照片在午后的光里看著她,嘴角似乎带著一丝笑意,像她生前看他时那样。
她的手机响了。
他没有鬆手。她也没有动。
手机在帆布包侧袋里震动著,隔著深蓝色校服外套,贴在她的大腿外侧。震动持续了几秒,停了。
然后又开始震。
她的手从他后背上慢慢鬆开。他的手臂也慢慢鬆开。
她从他的肩窝里抬起头,退后半步。
他的手从她后背上滑下来,垂在裤缝旁边。
她的脸上有两道很浅的泪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頜,被午后的光照著,很快就干了。
她没有擦。
她从帆布包侧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著。她看了一眼,按下接听键。
“好,我知道了。”
她把电话掛断。屏幕暗了。她握著手机,站在那里,看著他。
“我该走了。”
“我去送你。”
“送我到门口吧。有车在外面等我。”
他愣了一下。
她从他身边走过,快步朝公墓铁门走去。
他转过身,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排一排白色大理石碑。松树的影子在他们脚边缓慢移动。
午后的光正在收敛,从淡金变成橘红。
公墓铁门外面停著一辆车。
不是计程车,是一辆灰色的萨曼德,德黑兰街头最常见的牌子。
车身上没有標识,车牌是普通的民用牌照。司机站在车旁,穿著便装——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年轻,看上去不到二十五岁,嘴唇上刚长出绒毛般的鬍髭。他没有看阿里,也没有看莎拉,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
阿里似乎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菸草,是枪油。
不是普通枪油,是革命卫队军械库里配发的那种,用褐色小瓶装著,每次擦枪倒几滴在麂皮上,能擦很久。
这个司机用这种枪油。
他的夹克下摆有一点凸起,阿里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腰间的手枪轮廓。
阿里没有说话。莎拉也没有说话。
她朝车门走去。走到车门旁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下来。
没有回头。
然后她突然转身,朝他跑过来。
不是走,是跑。几步的距离,她跑得很急,浅灰色头巾被风掀起来,帆布包在她身侧剧烈晃动。
她跑到他面前,没有停,直接撞进他怀里。
“吻我。”
声音从他下巴的位置传上来,闷在她的喉咙里,被他的衬衫和她的头巾两层布料压著,只剩下很轻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振动。
阿里这次没有迟疑。
他低下头。
右手从裤缝旁边抬起来,虎口的茧擦过她的耳廓,手指插进她头巾下面的头髮里。头髮很软,比隔著布料感觉到的还要软。他的拇指按在她颧骨上,那道扣子硌出来的红痕正在消退的边缘,被他的拇指压住了。
他吻她。
她的嘴唇有一点干。下唇中间有一道很细的裂口,是德黑兰乾燥的风吹出来的。裂口边缘微微翘起,碰到他上唇的时候有一点扎。她的嘴唇是温的,比他的温度高。
她的嘴唇是凉的,被风吹了很久。
他的是温的。
她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收紧,指甲抵著他的皮肤,没有用力,只是抵著。
一阵风从厄尔布尔士山脉灌下来,穿过松树林,穿过公墓的铁门,穿过他们身边。
路边的白杨树正在飘絮,白色的飞絮被风捲起来,在他们周围飞舞,像一场很小的雪。
一片飞絮落在她的头巾上,没有化。
又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停了一会儿,又被风带走。
她推开他。
不是慢慢推开,是突然推开。
她的手从他脸上收回来,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声音闷而短。
她没有回头。
司机看了阿里一眼。
那一眼很短,没有打量,没有评估,只是看一眼。
司机也闻出了阿里身上熟悉的味道。
然后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夹克下摆在风中飘起来,露出腰间的手枪和半截枪管。
枪套是kydex材质的,哑光黑色,扣在皮带右侧。格洛克17,九毫米口径,消音器没有装,枪管前端有反覆擦拭留下的细小划痕,在午后的光里泛著很淡的银。
他没有刻意遮,也没有刻意露。夹克落下来,重新盖住。
引擎发动了。
灰色萨曼德驶离公墓铁门,沿著碎石路往山下开。柏树的树冠在头顶交错,把天空切成一条一条很窄的蓝。午后的光正在收敛,从橘红变成灰蓝。车尾灯亮起来,两小点红色,在碎石路尽头停了一下,然后拐上达马万德大道。
阿里站在那里,看著那两点红色越来越远,被悬铃木的树影吞没,又露出来,又被吞没。最后消失在德黑兰灰黄色的暮色里。
她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从厄尔布尔士山脉灌下来,把白杨树的飞絮吹得漫天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