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们开始训练之前,你们要做一个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旗光在他背后流淌。
“你们可以选择走到这面旗前面,把手放在旗上,念出你们將要说出的誓言。你们也可以选择不走过来。不走过来的,门在你们身后,走出去,没有人会拦你,没有人会问任何问题。你不会被记录,不会被追踪,你回到你来的地方,继续做你之前做的事。这不是淘汰,这是选择。因为在这里,每一个选择都必须是你自己做的。包括这个。”
他沉默了片刻,把整个房间看了一遍。
“我不会要求你们。这面旗不会要求你们。你们自己决定。”
大厅里没有人动。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声在沉默中被放大,像一条极细的河流在每个人耳边流淌。
莎拉看著那面旗。绿、白、红三色在旗光中几乎要溢出来。
她想起阿里在电话里说“可能要很久”,她说“我等”。
她想起奥米德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知道了自己为什么可以死,那你为什么还要活著?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那三个朝相反方向跑的人,在跑出去的那一刻,也不需要知道答案。他们只需要知道方向。
她走向国旗。
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做的决定。
她听到了帆布包肩带在肩窝处勒出的那声极轻的摩擦声。
然后她朝旗走过去。一步一步,很慢,很稳。
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延伸到旗的正下方。
她走到旗前面,停下来。
旗太大了,她站在旗脚下,像站在一堵墙的根部。
她抬起右手,放在旗上。旗面冰凉。
绿色的那一部分,里海沿岸森林的绿。
她把手放在那里。
身后传来声响。
不是一个人的声响,是很多人同时走来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们在走过来,一个一个,走到旗前面,把手放在旗上。
高个子男人的手放在白色那一部分——厄尔布尔士山脉雪线的白。
圆脸女孩的手放在红色那一部分——两伊战爭沼泽地里没有干过的红。
库尔德面孔的年轻人把手放在旗正中央,宝剑的刃口下方。他的手背上有疤,很旧了,顏色已经淡成了浅褐。
奥米德站在旗的侧面。
他看著他们——看著这些从全国各地被选中的人,这些在黑暗里活过、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完成过任务的人,这些从来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但在同一秒把手放在了同一面旗上的人。旗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跟著我念。”他的声音很低,从胸腔最底部发出来,像坎儿井的水从岩层下面流过。“把手放在旗上。”
大厅里,二十几个人的右手按在旗面上,绿、白、红三色在他们的指缝间流淌。
“以安拉之名,以至仁至慈者之名——”
二十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来。
不是整齐的,是参差的。
每一个人的声音从不同的深处提上来,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在发抖,有的稳得像石头。
但他们在念同一句话。
“我在此宣誓。”
奥米德的声音一字一顿。
“我將我的生命交付给黑暗,而非光明。”
二十几个声音重复他的话。
莎拉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很稳,没有抖。
“我將我的名字交付给遗忘,而非记忆。”
她感觉到手掌下面的旗面在微微震动——不是旗在动,是二十几个人的声音同时落在旗面上,让布料產生了共振。
“我將我的面容交付给阴影,而非阳光。”
圆脸女孩的声音在她左边。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词都咬得很实,像用牙关锁住了一样。
“我將我的脚步交付给长路,而非归途。”
高个子男人的声音在她右边。
他的声音比圆脸女孩低半度,尾音往下沉,落在“归途”那个词上,像一块石头落在井底。
“我不期待被看见。我不期待被记住。我不期待活著回来。”
库尔德面孔的年轻人站在她身后。他的声音是所有人里最低的,从胸腔最深的地方提上来,每一个词之间都有极短的停顿,像在確认每一个词都在自己身上留下了痕跡。
“我只期待一件事——”
奥米德的声音压到几乎只有旗脚下的人能听到的程度。旗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绿一半白,红色的部分落在他的左胸上。
“在我倒下之后,站在我身边的人,会继续往前走。”
莎拉念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不是哭,是某种比哭更深的、从胸腔最底部被连根拔起的东西。
她把它咽回去了。但她的声音在念到“往前走”的时候,尾音往上飘了半度。
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在此宣誓——”
奥米德的声音突然提高了。
不是音量的提高,是密度的提高。
每一个字都比前一个字更实,像铁锤落在铁砧上。
“用我还没有流出的血,用我还没有说出的名字,用我还没有走过的路,用我还没有等到的人。”
二十几个声音跟上来。
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念错。
因为他们念的不是奥米德的话,是他们自己的。
是他们在走进这个房间之前就已经在血管里写好的话。
“我宣誓。”
奥米德的声音落下来。
“我宣誓。”
二十几个声音落下来。
“宣誓人——”
声音变得参差不齐,每个人都报出自己的代號。
“萨巴。”莎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