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在完全黑暗的地下流了几百年。
没有人看见它,没有人听见它。
但它到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
——伊朗民谚
一
阿里回到宿舍已经是凌晨两点。
洞窟里的钠灯被调到了最低亮度,隧道两侧的岩壁在昏黄的光线里泛著潮湿的暗光,像被水浸泡过的旧皮革。
空气里有一股始终散不掉的机油味,混著混凝土粉尘和海水咸味,从通风管道里一阵一阵地灌进来。
阿里走过那些编號的门——3-w-07弹药库、3-c-04通讯机房、3-m-12医疗站——脚步声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军靴的橡胶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踩在地面上能感觉到水泥的颗粒感。
这双靴子穿了三年,鞋帮內侧的皮革裂了一道口子,用黑色的线缝过,缝得很密,针脚整齐。那是莱拉缝的。
她缝那双靴子的时候坐在沙发上,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头巾边缘的碎发染成一层很薄的橘黄色。她把针扎进皮革里,手指顶住针尾,用力推进去,然后把线拉出来,绷紧。她的动作很慢,因为皮革太厚,扎透需要力气。她缝了大约二十分钟,缝完之后把靴子翻过来,检查了一遍里面的缝线,然后用剪刀把线头剪断。她把靴子递给他,说,好了。他说,谢谢。她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明明可以买一双新的,但你偏要穿旧的,我缝了二十分钟你只说了一句谢谢——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双靴子现在在他脚上。左脚鞋帮內侧的缝线还完好,线是黑色的,和她头巾的顏色不一样。她那天戴的头巾是浅蓝色的。
阿里推开宿舍的门。
铁皮门发出很轻的咯吱声,铰链缺油了,金属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尖而细。他没有开灯,钠灯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够了。
过了片刻。
他注视著手机。
摺叠桌上放著手机,屏幕暗著。
那张德黑兰纸巾压在手机下面,只露出一个角——边缘被反覆摺叠磨出了细小的纤维绒毛,在钠灯下泛著暗淡的白,像坎儿井井壁上析出的盐霜。
他在床边坐下来。铁架床的弹簧往下沉了一截,发出咯吱一声。床垫是军需品的海绵垫,用了很多年,中间凹下去一个人形的坑。莱拉最后一次来格什姆岛看他的时候,在这张床上坐过。她说,你这张床比医院值班室的床还硬。他说,习惯了。她说,你什么都习惯了。你习惯了床硬,习惯了茶苦,习惯了不睡觉,习惯了把我一个人留在德黑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是看著岩壁上的水珠说的。水珠沿著岩石的纹理缓慢下滑,在钠灯下泛著暗淡的光。
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確实习惯了。习惯了每天早晨醒来先確认手机有没有加密信息,习惯了在食堂用五分钟吃完一顿饭,习惯了在观察哨站六个小时不动一下,习惯了莱拉不在身边。最后那条他以为自己习惯了,其实没有。
四十天了,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她侧过头听急诊室门缝里呼吸声的样子。
但今天他闭上眼睛,看到的是另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蜂蜜和陈年树脂之间的那种顏色。
不是北方里海沿岸那种浅色的灰绿,也不是南部阿拉伯血统常见的深褐。是一种很透的、在阳光下会变成淡金色的琥珀色。
他看著那双眼睛的时候,手从茶杯上移开过,心跳没有加速。
穆萨维说过,在战场上,和陌生人对视之后心跳会本能地加快——肾上腺素分泌,瞳孔放大,肌肉进入预备状態。但那双眼睛没有触发他的任何本能。不是因为她没有威胁,是因为她看他的方式里没有任何与敌意有关的东西。
只是看。
像一个在河边走了很久的人,看到对岸有另一个人,停下来,不是因为想打招呼,只是因为河面上刚好起了一阵雾,两个人的倒影在雾散之前,在水面上重叠了一瞬。
他把手伸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桌面是系统默认的灰色。
莱拉在的时候,桌面是她的照片——站在达尔班德山谷的山路上,左腿微微弯曲,重心放在右腿上,笑得露出牙齿。那是他们结婚第二年拍的。她左腿上的伤还没好全,走路有一点跛,影子也有一点跛。他跟在后面,踩著她的影子走。她发现了,停下来,转身看著他。她的左腿跛了,所以转身的时候身体往左边歪了一下。
“你在踩我的影子。”
“没有。”
“你在踩。我看到了。”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嘴在笑,是眼睛在笑。深褐色的眼睛在雪峰反射的阳光下变成了一种很浅很浅的茶色,像父亲泡的茶喝到第四泡时的顏色。
“你知道踩別人的影子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意思是你在追她。追不上,所以踩她的影子。”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影子在石板路上歪歪斜斜的,左腿跛一下,影子就往左边歪一下。他追上去。这次没有踩她的影子。他走到她左边,握住她的手。她的虎口处有一道疤,手术刀划的。实习的时候第一次上手术台,紧张,刀尖划到了自己。他把拇指按在那道疤上。她的手很小,很凉,骨节分明。
两只影子在石板路上並在一起,她的影子还是歪的,他的影子是直的,並在一起的时候,歪的那部分被直的那部分挡住了,看不见了。
莱拉走后,他把桌面换成了系统默认。
不是不想看见她,是每次看见,喉咙里那个东西就会堵得更紧。紧到没办法呼吸。
他打开拨號界面。
那串號码他已经不需要看纸巾了。
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他在犹豫。
不是不想打。
是想打,但不知道打了之后说什么。
他这辈子说过最多的话,是在阿勒颇那栋烂尾楼的楼顶上,对穆萨维说的。
穆萨维躺在水泥地面上,血从胸口和嘴里同时涌出来。子弹从左侧锁骨下方进入,穿过左肺上叶,擦过心臟外膜,从右侧第七根肋骨的位置穿出。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粉红色的泡沫,那些泡沫在嘴角聚成一小团,破了,又聚起来。
阿里握著他的手。
穆萨维的手很热,比正常体温高很多——失血过多的人,四肢末端会变凉,但核心体温反而会升高。那是身体在拼命把血液往內臟里压,放弃四肢,保住心臟和大脑。
“你会没事的。”
穆萨维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粉红色的泡沫破了,涌出来更多。
“增援马上到。”
穆萨维的眼睛看著他。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和莱拉不一样。莱拉的深褐色是茶汤沉淀下来的顏色,穆萨维的深褐色是阿瓦士油田附近被原油污染过的河水的顏色。
“你女儿还在等你。”
穆萨维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这次有声音了,很轻,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缕烟。阿里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到了一句话。那句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穆萨维的女儿说的。他说,爸爸回家。然后他的眼睛还在看著阿里,但瞳孔已经不动了。
后来阿里知道了:人在那种时候说话,不是说给对方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如果不说话,沉默会把恐惧放大到无法承受的程度。
但今天他不需要说话给自己听。
沉默不会让他恐惧。沉默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
十三年的军旅生涯,他把自己的时间感磨成了一种很窄的东西——任务时间,行动时间,目標时间。精確到分钟,精確到秒。在任务和任务之间的空隙里,他从来不说话。哈桑知道这一点,所以在敘利亚的楼顶上,两个人几个小时不说一句话,各抽各的烟,各看各的方向。
不需要说话。沉默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但今天他不想沉默。
他想听到她的声音。
这个念头从他离开德黑兰那一刻就在那里了,像穹顶上滴水的声音,每隔几秒一次,在脑子里重复,不响,但不停。
他睡不著的时候数著滴水声,数著数著就变成了数她的尾音。她在咖啡馆里说“扯平了”的时候尾音往上飘。她说“我画树根”的时候尾音是平的。她说“呼吸对,人就稳”的时候尾音往下沉,像悬铃木的叶子落在地上,贴著石板,不动了。
他记得她说那六个字的每一个音节的重量。
“呼吸”是两个音节,她念得很快,像吸了一口气。
“对”是一个音节,她念得很短,像吐出来。
“人就稳”是三个音节,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有空隙。
“人”往上挑了一点,“就”是平的,“稳”往下沉,一直沉到底。
他把拇指按下去。
拨號音。一声。两声。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筒贴紧耳廓的时候,能听到自己耳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很轻,很细,像坎儿井里的水在完全黑暗的地下流。
三声。四声。
她可能睡了。凌晨两点,德黑兰大学宿舍的灯早就熄了。她会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头下面,屏幕朝下。明天早上醒来,看到未接来电,她会回过来,问——
“餵。”
她的声音。很低,有一点沙。像很久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声带还没有完全活动开,第一声总是比后面的声音低半度。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的肌肉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不是喉咙堵住了,是他不知道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说“是我”——她可能听不出他的声音。
他们只见过那一次,说过不到半个小时的话。
打过一次九分钟的电话。
半个小时,在他的时间感里只是一次任务简报的长度。
九分钟,只是一次短促的突击战斗。
但这半个小时和九分钟在他脑子里反覆播放了四天,每一帧都被拆开,放大,定格。她端起茶杯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的画面。
她把方糖放进茶托里时方糖碰到瓷面发出的那一声轻响。她从帆布包里抽出炭笔时包带从肩窝滑下来,她伸手把包带拉回去的动作。她写电话號码时笔尖在纸巾上停顿的那一下——那一停顿很小,大约零点五秒。她在犹豫要不要写。
“……是我。”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很短,可能只有半秒。
但阿里从那一瞬的安静里听到了很多东西。她听出了他的声音。不是从音色听出来的——电话里的音色和面对面说话不一样,低频被压缩,高频被放大。她是从別的东西听出来的。可能是他说话之前的那一段沉默,可能是他喉咙里肌肉动了一下的那个声音,可能是他说“是我”的时候,尾音没有往下沉也没有往上飘,是平的,像她说“我画树根”的时候一样。
“嗯。”
只有一个“嗯”,但尾音往下沉了。不是平的,不是往上飘,是往下沉。像悬铃木的叶子落在地上,贴著石板,不动了。像她说“人就稳”的时候那个“稳”字。
阿里把手机换到左手。
右手虎口的茧在摺叠桌边缘压出一道浅痕,茧的顏色比周围的皮肤深,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那道茧是握枪磨出来的,不是握一次磨出来的,是握了十三年,虎口的皮肤一层一层磨掉,一层一层长回来,最后长成了一种和別处完全不同的质地。
莱拉握他的手的时候,拇指总会按在那道茧上,按著按著就停下来。他问她在干什么。她说,我在想,这块茧下面是什么。他说,还是茧。她说,不是。茧下面是你的手。你的手没有被枪磨掉。它还在那里。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岩壁上的水珠。
水珠沿著岩石的纹理缓慢下滑,在钠灯下泛著暗淡的光。这颗水珠是从哪里来的——是波斯湾的海水渗透了几百米厚的石灰岩,被岩层过滤了盐分,变成淡水,从穹顶的某处缝隙里渗出来。它渗出来的速度很慢,大约每五秒一滴。
一天二十四小时,它滴一万七千二百八十次。
一年,它滴六百三十万七千二百次。
它滴了多少年了,没有人知道。
“你还没睡。”他说。
“我在画图。”
“画什么。”
“荷姆兹海峡的地图。”
他握著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手机壳是黑色的硅胶,边缘磨得发亮,紧贴虎口的茧。“为什么画这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听到炭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指甲在砂纸上轻轻蹭过。
她画画的时候运笔靠手指,不是靠手腕——那是写代码的人的方式。长期敲键盘,手腕悬空,力量集中在指尖。她的茧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內侧。那天在咖啡馆里,她把手摊开放在《列王纪》封面上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两块茧。很小,顏色很淡,边缘模糊。不是画画磨出来的,是键盘磨出来的。
“因为今天的新闻。”她说。“停火谈判破裂了。新闻里说美军舰队在荷姆兹海峡外围集结,我不知道海峡长什么样,就找了一张地图来画。”
炭笔的声音停了。
“画著画著,就想给你打电话了。然后你的电话就来了。”
阿里没有说话。岩壁上的水珠滑到尽头,滴落。它离开岩壁的那一瞬间,表面张力把它拉成一个几乎完美的球形,在钠灯下闪了一下。然后它坠落,穿过四百米厚的岩层和空气,落在某处,发出很沉的一声。不是脆的,是沉的。因为落在石头上。
“你那边有滴水的声音。”她说。
“嗯。”
“每次几秒。”
“不一定。有时候三秒,有时候五秒。看岩缝里的水压。涨潮的时候快一点,落潮的时候慢一点。”
“现在呢。涨潮还是落潮。”
他侧过头,看著岩壁上的水珠。一颗水珠正在形成,从岩壁的缝隙里渗出来,聚成很小的一点,然后慢慢变大。它的表面在钠灯下反射出一小片弧形的光。它变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形状开始不稳定,底部拉长,像一滴悬而未落的泪。
“涨潮。快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她在等那颗水珠滴落。
五秒。
滴落。落在某处,发出很沉的一声。
“很沉。”她说。“落在石头上。”
“嗯。”
电话那头传来翻书的声音。封面和书页之间的摩擦声很特別——精装,封面磨损得厉害,书脊上的烫金书名掉了一半,纸张发黄,边缘脆弱得像烤过的薄饼。菲尔多西的《列王纪》。她在广场上画那棵树的时候,膝盖上摊著的就是那本书。书页的空白处画满了悬铃木的树根,从石板缝里鼓出来,把石头顶开,裂成几块。裂缝最深处长著一丛很小的草。
“你打电话来,是想听我说话。”她说。
不是问句。
阿里把手机换回右手。
虎口的茧压在手机壳上。手机壳的边缘有一道合模线,很细,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的茧感觉到了。
“嗯。”
“你想听我说什么。”
“什么都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炭笔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在画你。”
“画我什么。”
“不是画你的脸。画你说话的声音。”
“声音怎么画。”
“画不出来。所以我在画坎儿井。你说话的声音像坎儿井里的水。从很深的地方流过来,流了很久,才流到耳朵里。很沉。每一句话的尾音都往下沉,像水滴在石头上。”
阿里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说过的坎儿井。
父亲是伊斯法罕人,退休前在钢铁厂做了三十三年机械工程师,但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身份不是工程师,是两伊战爭的老兵。1982年斋月行动,他在巴斯拉东部的沼泽地里打了七天。全连一百二十人,活著走出来的不到四十个。父亲的左肩被弹片削掉了一小块骨头,后来用鈦合金支架撑著。每到冬天,旧伤就疼。疼得厉害的时候,他把那只手按在暖气片上,一动不动地坐一下午,眼睛半闭著。
阿里小时候问过父亲:坎儿井是什么。
父亲把手从暖气片上拿下来,在膝盖上摊开。他的手很大,手指粗,指关节因为常年握扳手而微微变形。他用那只手在空气里画了一条线,从高到低,很长,很缓。
“雪山上的水流下来,渗进地里。古代波斯人在地下挖渠道,把水引到沙漠里的绿洲。水在完全黑暗的地下流,几十公里,几百公里。没有人看见它,没有人听见它。但它到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
“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因为绿洲活了。椰枣树长出新的叶子,庄稼从土里钻出来,人有了水喝。水在黑暗里流了那么久,就是为了到那个地方,让东西活过来。”
他说他说话的声音像坎儿井里的水。从很深的地方流过来,流了很久,才流到耳朵里。
“莎拉。”他说。
莎拉。两个音节,第一个音节开口,第二个音节收拢。
她的名字在波斯语里是“纯洁”的意思,但他说出来的时候,想到的不是纯洁。他想到的是她在咖啡馆里把方糖推回去的动作。老头多给了一块方糖,她摇摇头,推回去。老头又推过来。她拿起方糖,放进茶托里,把一枚五百里亚尔的硬幣压在柜檯上。“下次少找我一块方糖的钱。扯平了。”她不要不属於她的东西。
“嗯。”
“你今天去看那棵树了吗。”
“看了。”
“画了什么。”
“树根最深处那道裂缝。裂缝又宽了一点。不是两毫米,可能只有一毫米。但宽了。”
“一毫米你都看得出来。”
“我画了一年了。每一天都在画。第一天的裂缝只能塞进去一张纸的边缘,现在能塞进去一根铅笔尖。还有那丛草。”
“草。”
“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那丛。第一天只有两片叶子,卷著,很小。今天长出了第三片。还卷著,没有完全展开。”
阿里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他自己没有察觉。
“什么时候展开。”
“明天。或者后天。看太阳。”
“看太阳。”
“悬铃木的叶子对阳光很敏感。阳光足,一天就展开。阳光不足,要两三天。今天德黑兰多云。明天如果晴,它就会展开。”
阿里听著她的声音。
她在说叶子对阳光的反应,在说第三片叶子还卷著,在说明天或者后天会展开。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往上飘——不是往上扬,是往上飘,像悬铃木的叶子被风吹起来,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她说“展开”这个词的时候,尾音飘得最高。她说“看太阳”的时候,尾音落下来了,落在“阳”字上,很平,像太阳本身一样平。
“莎拉。”
“嗯。”
“我要掛了。”
“嗯。”
“你明天还去画那棵树吗。”
“去。”
“画完以后——”
他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画完以后发给我看?画完以后告诉我叶子展开了没有?
“画完以后,我告诉你第三片叶子展开了没有。”她说。“不是今天。是等你回来以后。你自己来看。”
阿里握著手机。岩壁上的水珠又滴落了一颗。五秒。落在石头上,发出很沉的一声。
“可能要很久。”他说。
“我等。”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往下沉了。不是往上飘,是往下沉。像悬铃木的叶子落在地上,贴著石板,不动了。像坎儿井的水从地下流出来,流进绿洲的泥土里,不声不响,让椰枣树长出新的叶子。
他把电话掛了。
隔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通风管道的嗡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滴水的声音还在继续,每隔五秒一次。他把手机放在摺叠桌上。屏幕暗了,又被他点亮。
通话时长:七分零三秒。
他记得她说“我等”的时候,尾音往下沉的那一下。
那一沉里面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楚。
像坎儿井的水从黑暗里流出来,见到光的那一刻,不是喷涌,不是奔流,是很安静的。水从井口漫出来,渗进土里,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如果你不知道那里有一口井,你会以为那片湿痕是露水。但你知道。你知道它从雪山流下来,在完全黑暗的地下流了几百年,就是为了到这里,让一丛草长出第三片叶子。
他躺下来。
铁架床的弹簧咯吱响了一声。海绵床垫凹下去的那个人形正好托住他的后背。
岩壁上的水珠沿著之前的轨跡缓慢下滑,在钠灯下泛著暗淡的光。
他闭上眼睛。
第三片叶子还卷著,明天或者后天会展开。
看太阳......德黑兰今天多云。
呼吸慢了下来。
他睡著了。
二
莎拉掛掉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屏幕的余温贴著手背,很快凉了。七分零三秒。她记得他说“可能要很久”的时候,尾音往下沉的那一下,和她说“我等”的时候一样。两个“等”字,隔著一千一百公里的沙漠和山脉,隔著荷姆兹海峡的咸水,隔著四百米厚的岩层,在同一个频率上往下沉。
她把炭笔从枕头下面摸出来,握在手心。笔尖已经完全钝了,铅芯磨成了斜面。她在黑暗里把炭笔转了半圈。
他说话的声音像坎儿井里的水。从很深的地方流过来,流了很久,才流到耳朵里。她今天画了一张坎儿井——很厚的岩层,一道裂缝,水一滴一滴往下落,角落里坐著一个很小的人。他在滴水的声音里,打了七分零三秒的电话。
她闭上眼睛。
走廊尽头的厕所每隔四十七秒滴一次水。
不是他的滴水声。他的滴水声很沉,落在石头上。
这里的滴水声很脆,落在瓷砖上。
她听著瓷砖上的滴水声,数著数著,数成了他的滴水声。五秒一滴。
呼吸慢了下来。她睡著了。
凌晨四点四十分,手机震了。
不是闹钟,是一条简讯。发件人是一串数字——她见过这串数字,初审结果就是用这个號码发的。简讯內容只有一行:六点整。学校门口。有人接你。
莎拉把手机屏幕关掉。
窗外,厄尔布尔士山脉方向的天空还是一片深沉的靛蓝。
革命卫队招募中心的门房,一个穿深绿色制服的年轻军人对她点了点头。
“手机放在这里,还有別的数码產品吗?”
“没有了。”
帆布包过了x光。
军人点点头:“跟我来。”
她跟著他走过大厅,进入电梯。
门打开。
走廊更窄,灯光更暗。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他领她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灰色门前。
“进去。”
莎拉推开门。
房间大约四十平方米,没有窗户,墙壁上覆盖著深灰色的隔音材料。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弧形办公桌,桌面上嵌著三块並排的屏幕,全部亮著,滚动著她看不懂的数据流。屏幕的蓝光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深海的色调。
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大约六十岁,穿著便装——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双精瘦的、青筋凸起的小臂。手腕上有一道很旧的疤痕,从手腕內侧延伸到虎口,顏色已经淡成了浅褐。头髮灰白,剪得很短,髮际线往后退了不少。脸上的肉不多,颧骨很高,鼻樑很直,嘴唇薄而轮廓分明。最让莎拉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深褐色的,像坎儿井井壁上的石头,在完全黑暗的地下被水流冲刷了几百年,表面光滑,但质地坚硬。
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面前的屏幕上,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动作很慢,很精確。
“坐。”
莎拉在他对面坐下来。桌上放著一杯红茶,冒著热气。茶托里放著一块方糖。一块。
“放了方糖。”男人说,仍然没有抬头。“一块。”
莎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窜上来,但方糖的甜还留在舌尖。她把杯子放下。
男人合上笔记本电脑,抬起头。屏幕的蓝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小片矩形的亮斑。
“我叫卡里姆·法尔萨菲。革命卫队情报行动部门主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放在桌面上,五指微微分开。虎口有一块茧,和阿里一样的位置,但比阿里的更大,更厚,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
“你在评估中破译的那段模擬加密通讯,用的是九十秒密钥轮换周期。昨天,我们用你发现的方法,破译了第一段从杜拜方向截获的真实加密通讯。加密周期九十秒,密钥轮换窗口零点三秒——和你论文里推演的结论完全吻合。”
莎拉的手在茶杯上停住了。
“那段通讯的內容是什么。”
法尔萨菲看著她。看了大约两秒。
“一支美军特种部队正在杜拜集结。六个人,海豹六队红队。以潜水游客身份为掩护,准备对荷姆兹海峡的某个岛屿发动渗透行动。时间定在满月夜间。”
“哪个岛。”
法尔萨菲的眼神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不是意外,是確认。像一个在河边走了很久的人,看到水面上的涟漪终於从对岸传到了脚下。
“情报里提到了岛的名字。但这不是你现在需要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