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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坎儿井(上)

他把面前那杯凉透的红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了一下,很慢。

然后他伸手进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夹。

褐色的牛皮纸,没有任何標识。

封面的右下角用铅笔写著一行很小的字——萨巴。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莎拉面前。

“你被调离预备人员序列。从今天起,你直接向我匯报。你的代號是『萨巴』。”

莎拉看著文件夹上的那行字。

萨巴。

波斯语,晨风。很小的时候,父亲带她去卡尚郊外的山坡上放风箏。晨风从山顶吹下来,把风箏托起来,越升越高。她问父亲,风从哪里来。父亲指著厄尔布尔士的方向说,从山那边。她又问,风要到哪里去。父亲说,到它该去的地方。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问『哪个岛』。”

法尔萨菲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指关节微微凸起。

“情报分析师和行动人员的区別就在这里。分析师关心情报是怎么来的,行动人员关心情报要往哪里去。你问『哪个岛』,是因为你想知道那段情报最终会落到谁的手里。你想知道那些在岛上的人,他们会不会有事。”

莎拉没有说话。手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你已经经过了我们的背景调查,我们儘可能地了解了你。你母亲去世的时候,你握了她的手一整夜。她的手抖,你的手跟著抖。后来她不抖了,你也不抖了。从那以后,你的手在真正紧张的时候,反而最稳。”

法尔萨菲的视线落在莎拉的手上。“你现在的手就很稳。”

莎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抖。

“我的训练什么时候开始。”

“先填表。”

法尔萨菲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表格,放在莎拉面前。纸张很薄,在屏幕的蓝光下泛著暗淡的白。

个人信息、血型、过敏史、紧急联繫人。

莎拉打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保密协议。

她从帆布包侧袋抽出笔,在每一条下划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十六个签名。

第二页是个人信息。姓名:莎拉·阿米里·卡尚尼。年龄:二十二岁。血型:o型。过敏史:无。

然后是紧急联繫人。

她的笔尖悬在那一栏上方。

父亲。卡尚老城区阿米里钟錶店。

座机號她背得出来。每次她打电话回去,响三声之內父亲一定会接。不是因为他守在电话旁边,是因为店里只有他一个人。电话在柜檯最里面,他要从工作檯走过去,绕过摆满零件的架子,拿起听筒。三声,刚好是他走过去的时间。然后他会说,阿米里钟錶店。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著卡尚老城区阳光晒在石板路上的那种乾燥的暖意。

她没有填父亲的號码。

因为如果她填了,万一有一天这个號码被拨通,父亲接起电话,听到的不是她的声音,而是另一个人的声音。父亲这辈子已经接过一次这样的电话了。母亲走的那天晚上,电话是从医院打来的。父亲接起来,听了很久,然后把听筒放下,坐回工作檯前面,拿起那块拆了一半的手錶,盯著錶盘看。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把那块表装回去,上满发条,放在柜檯最里面的抽屉里。那是母亲戴过的表。他没有再打开过那个抽屉。

她不能让父亲接第二次这样的电话。

她的笔尖悬在那里,悬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了今天凌晨的电话。

他说“可能要很久”的时候,尾音往下沉了。

和她说“我等”的时候一样。两个“等”字,隔著荷姆兹海峡的咸水,隔著四百米厚的岩层,在同一个频率上往下沉。

他的声音从胸腔最底部发出来,像坎儿井里的水,在完全黑暗的地下流了几百年。

他在格什姆岛。北崖。洞穴。滴水的声音每隔几秒一次,落在石头上。

他的號码。

那串数字她在心里默念过很多遍。她把炭笔落下去,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写。十一位数字。写完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笔尖在纸张上停了大约两秒。

她在那串数字旁边写下名字:阿里·礼萨·哈桑尼。

然后把笔收回来。

法尔萨菲低下头,视线落在那串数字上。停了很久。

久到莎拉能听到隔音材料后面水管的流水声。

“这个號码。”他的声音很平,但比刚才轻了一点。

“你写的时候,笔尖在最后一个数字上停了两秒。”

莎拉没有说话。

他看著莎拉。

“你怎么认识他的。”

“两天前。德黑兰大学菲尔多西礼堂侧面的咖啡馆。他坐在角落,茶一口没喝。我在画悬铃木的树根。走的时候,我把號码写在纸巾上留给他。”

“他打了吗。”

“打了。”

“你刚认识他,他就是你的紧急联繫人?”

“如果......我希望他知道。”

法尔萨菲沉默了几秒。

他把表格收进档案夹里。

“表格填完了。现在谈正事。”

他站起来,手指在其中一块屏幕上点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幅卫星地图——格什姆岛南岸,北崖洞穴,水下地形图。

“今天凌晨,格什姆岛传回了新一批截获数据。杜拜方向的加密通讯,比昨天那段更长,加密层更复杂。常规分析团队预计破译时间:七十二小时。我们没有七十二小时。科瓦奇的人在四十八小时內就会动手。我需要你在二十四小时內破译它。”

“破译之后呢。”

“破译之后,你负责帮我制定拦截方案。”

莎拉抬起头。

“我不是军人。”

“不需要。我不是让你去扣扳机,是让你看地图。我已经了解到,你在德黑兰大学广场上画了一整年那棵悬铃木的树根。树根从石板缝里鼓出来,把石头顶开,裂缝又宽了一毫米。你画了一年,只为了看清那一毫米的变化。行动部门不缺能开枪的人,缺的是能看清一毫米变化的人。你在这里多看清一毫米,他们在那里就少流一盆血。”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难过,好好想了想,看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宽容,拿出一部加密电话,放在桌子上推过去。

“你要不要跟他说话,告诉他,你的选择。”

莎拉看著那部电话。

她想起今天凌晨的电话——七分零三秒。

他说“可能要很久”,她说“我等”。

她把手伸过去,拿起电话。

拇指停在拨號键上方,停了大约两秒。

然后她把电话放下了。

“不。”她说。

法尔萨菲看著她,看了大约三秒。然后拿起电话,开了免提,拨了一串號码。

“阿里·礼萨。我是法尔萨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主任。”

“你要准备执行一个行动。”

“收到。”

“行动方案的每一个技术细节——將全部由代號『萨巴』的情报人员制定,等待我的命令,准备执行。”

“是。”

法尔萨菲把电话掛断。他看著莎拉。

“你为什么不想和他说话。”

莎拉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我在想,如果电话接通了,他听到我的声音,会不会分心。他需要专注,如果他知道是我,而我和你在一起——我相信你认识他很久——他会为我担心。”

法尔萨菲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像他。不是长得像。是握东西的方式像。太用力了。”

莎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抵著掌心,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法尔萨菲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递给她。

“十二年前,他就是我的学生。他学得很快。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他失去过。他的营长穆萨维死在他怀里的时候,他才二十二岁,他没有流泪。不是因为不悲伤,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抖了,穆萨维的最后一句话他就听不到了。穆萨维说的是『爸爸回家』。那句话是对他女儿说的。阿里听到了,记住了,后来在穆萨维女儿的婚礼上,他把那句话告诉了新娘。”

他走到窗户前面,背对著莎拉。

逆光把他的轮廓完全吞没,只剩下一个深灰色的剪影。

“十二年以后,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和他当年的年龄一样,坐在我的面前。”

莎拉的心中有一股別样的情绪涌现出来。

“我不知道你们的故事,可能还没有时间有什么故事,一切可能刚刚开始,甚至还没有开始。”

莎拉不说话。

“他的妻子殉道了,在四十天以前,十年前,我是他们的证婚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会突然感伤。”

莎拉没有惊讶,但还是嘴唇颤抖了一下。

她猜到了,但是当这个消息被证实,还是难受了。

“你今天填了他的號码。不是因为他需要你,是因为你需要他。你需要知道,在这个国家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人,他的號码可以被你写在紧急联繫人那一栏。不管他接不接得到,那个號码在那里,你就能睡著。”

他转过身。

目光从柔和变得坚毅。

“欢迎你,我的孩子。”

开往地下百米的电梯门打开。

莎拉走出来。

门在莎拉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的萤光灯比办公室更亮,照得墙壁上的隔音材料泛出一层浅灰色的冷光。法尔萨菲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军靴的橡胶底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莎拉跟在他身后。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金属门,门框上有一盏红灯,亮著。法尔萨菲把手按在门边的指纹识別器上,红灯跳成绿色,门无声地滑开。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下沉式大厅。

莎拉在门口停了一步。

大厅至少三百平方米,挑高两层,穹顶上掛著三排冷白色的led灯阵,把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正中央是一面巨大的弧形屏幕墙,由十二块无缝拼接的高清屏幕组成,屏幕上显示著波斯湾的卫星实时地图。荷姆兹海峡被標註成一条蓝色的狭长水道,格什姆岛在屏幕最中央,岛上的地形、公路、地下工事入口全部被不同顏色的標记標了出来——红色是防空阵地,黄色是雷达站,绿色是地下工事入口,蓝色是码头和航道。每一个標记旁边都有一行小字,標註著坐標、海拔、驻防单位、最近一次通讯时间。

屏幕墙左右两侧是两排弧形排列的工作站,每张桌子上都有三到四块屏幕,穿著深绿色制服的军官和技术人员坐在屏幕前面。有人戴著耳机低声通话,有人手指在触控萤幕上快速標註坐標,有人盯著滚动的数据流一动不动。

整个大厅里瀰漫著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不是机器的噪音,是几十台工作站、上百块屏幕、无数条加密通讯线路同时运转时產生的空气振动。

莎拉站在门口,能感觉到那种振动从脚底传上来,穿过小腿,在胸腔里形成一种很轻的共振。

法尔萨菲没有回头。

他穿过大厅中央的通道,两侧工作站的军官们没有人抬头看他。

不是不尊重,是这里的规矩——在作战指挥中心,每个人只看自己的屏幕。

莎拉跟在他身后。她走过一排工作站时,余光扫到一块屏幕上显示著格什姆岛北崖的实时监控画面——红外成像,灰白色的岩壁上,几个浅色的人影正在移动。他们的动作很慢,像在水里走。其中一个人影停下来,蹲下,似乎在检查岩壁上的什么东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莎拉不知道那些人影是谁,但她知道他们在那个岛上。

北崖。洞穴。滴水的声音每隔几秒一次,很沉,落在石头上。是地下。

法尔萨菲在大厅最深处的指挥台前停下来。

指挥台比两侧的工作站高出一级台阶,台上有一张弧形的指挥桌,桌面上嵌著五块屏幕。指挥台正对著那面巨大的弧形屏幕墙,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大厅。指挥桌后面站著一个女人。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作训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双精瘦的、青筋凸起的小臂。

小臂內侧有一道很旧的疤,从手腕延伸到肘关节,像坎儿井的渠道。

头髮很短,剪到耳根以上,灰白各半,没有染。

她的眼睛看著莎拉走过来——不是审视,是迎接。

像一个人站在坎儿井的出口处,等著水从黑暗里流出来。

“玛丽亚姆。”法尔萨菲说,“莎拉·阿米里·卡尚尼。代號萨巴。从现在起,她跟你。”

玛丽亚姆点了点头。

她没有笑,但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像坎儿井的水面被风吹皱时的那种波动。她朝指挥台侧面的一张空工作站偏了偏下巴。

“那是你的位置。”

莎拉走过去。工作站有三块屏幕,左边一块显示著加密数据流的十六进位代码,代码一行行往上滚动,速度很快,每一行只停留不到半秒。

中间一块是空白的战术地图,灰底黑格,坐標轴標註著经纬度,当前显示的区域是波斯湾中部。右边一块滚动著杜拜方向截获的通讯信號频谱图,频谱曲线在屏幕上缓慢移动,偶尔跳起一两处尖锐的波峰。

椅子上放著一副耳机,耳机的海绵套被无数人戴过,边缘磨得发亮,露出里面暗灰色的海绵芯。

莎拉坐下来。椅子的高度刚好——她的视线可以平视三块屏幕,同时余光能看到弧形屏幕墙上的卫星地图。她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包底碰到水泥地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从侧袋抽出那枝炭笔,放在键盘旁边。笔尖已经完全钝了,铅芯磨成了斜面。

玛丽亚姆走到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那只手的指关节微微凸起,指甲剪得很短,和阿里的一样。

“从现在起,你看到的每一行代码、每一段频谱、每一个坐標,都是机密。不能记录,不能拍照,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这间大厅里的任何人。”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大厅的低沉嗡鸣声中听得很清楚。

“你需要记住的东西,用脑子记。记不住的——”她看了一眼键盘旁边那枝炭笔,“用你的笔。但那张纸,离开之前必须销毁。”

莎拉点了点头。她把炭笔旁边的纸巾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

玛丽亚姆的手指越过她的肩膀,在中间那块空白的战术地图屏幕上点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显示的是一幅卫星照片——杜拜码头,游艇停泊区。

照片的拍摄时间是三天前,解析度高到可以看清游艇甲板上摆放的潜水装备——气瓶、调节器、脚蹼,排列整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一艘白色的“海湾工匠”型游艇被一个红色圆圈標了出来。

游艇的船身上贴著一张“杜拜潜水中心”的贴纸,崭新的,边缘没有捲起。

“麦可·科瓦奇。海豹六队红队副队长。特徵:右手无名指缺了半截。”玛丽亚姆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画面放大,聚焦在船尾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人身上。他的右手搭在船舷上,无名指的位置確实缺了一截,断口处的皮肤光滑,顏色比周围浅。不是新伤。“他的小队已经在杜拜待了三天。六个人,每天换酒店,用一次性手机,碰头地点选在人流量最大的地方——码头、购物中心、地铁站。他们偽装成潜水游客,装备、证件、酒店预订单,全部是真的。因为他们真的是潜水游客。只不过他们要潜的不只是珊瑚礁。”

莎拉看著照片上那个男人的断指。

“他们的行动计划。”玛丽亚姆的手指继续滑动,画面切换到一张手绘的战术示意图——不是电脑製作的,是用铅笔在纸上画好后扫描的。线条很细,標註的字跡很小,笔画乾净,每一笔都收得很利落。莎拉看著那些標註,手指在键盘边缘停了一下。她认识那个笔跡。

“明天凌晨。满月。从杜拜码头出发,乘那艘『海湾工匠』號,向东穿过波斯湾,接近格什姆岛南岸。在b號洞穴正下方下水——水深大约四米,沙质海底,洋流平稳。水下接近洞窟入口,进入,安放炸药。定时。然后原路返回,从浅湾撤离。浅湾在b號洞穴以东约两公里,红树林遮蔽,涨潮时水深足够快艇停靠。接应船在浅湾入口待命,等他们的撤离信號——三短一长,绿光。”

玛丽亚姆的手指在浅湾的位置停住了。

“他们的炸药一旦引爆,格什姆岛北崖的防空阵地会出现一个大约六小时的缺口。六小时,足够达夫拉基地的海军陆战队远征队將搭乘直升机群穿过荷姆兹海峡,在格什姆岛登陆。”

莎拉看著那张手绘的战术示意图。b號洞穴入口、水下接近路线、撤离路线、浅湾接应点——每一个位置都用铅笔標註了坐標、距离、预计用时。字跡和她在咖啡馆纸巾上写下的那串数字一样,每一笔都收得很利落。

“岛上的部队知道吗。”她问。

“知道。”玛丽亚姆说。“萨贝林旅『强大幽灵』营。营长阿里·礼萨·哈桑尼少校。他的小队已经进入待命状態。”

莎拉的手指在键盘边缘停了一下。

他没有睡在那四百米厚的岩层下面听著滴水的声音。他已经进入待命状態了。

今天凌晨他接那个电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低,更短。

“主任。”“收到。”“是。”

三个词,五个音节,每一个都从胸腔最底部发出来,很沉。

像坎儿井的水从更深的地方流过来。

“我需要做什么。”莎拉问。

玛丽亚姆从指挥桌上拿起一台平板电脑,放在莎拉的键盘旁边。屏幕亮著,显示的是一段加密数据流的十六进位代码——和左边那块屏幕上滚动的是同一段,但这里的是静止的,可以逐行检查。

“这是今天凌晨截获的。科瓦奇和达夫拉基地之间的加密通讯。比昨天那段更长,加密层至少有三层。常规分析团队预计破译时间:七十二小时。我们没有七十二小时。”玛丽亚姆的声音压低了。“科瓦奇的人明天凌晨动手。在那之前,我要知道这段通讯里的每一个字。”

莎拉看著屏幕上那行行十六进位代码。她把炭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笔尖在纸巾上蹭出的那道灰色痕跡还在,边缘比之前更模糊了。

“我需要无人机解密团队的逆向分析报告。从『海神』无人机上拆下来的那个加密模块。”

玛丽亚姆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有那个报告。”

“昨天那段情报的加密协议,和『海神』数据链的加密协议有相似之处。密钥轮换周期九十秒,时间种子生成算法大概率同源。如果能看到逆向分析报告,可以压缩破译时间。”

玛丽亚姆看著她。看了大约两秒。

然后俯身,手指在莎拉的键盘上敲了一行命令。左边那块屏幕上,十六进位代码的滚动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pdf文档——法尔哈迪团队的逆向分析报告。封面上印著“绝密”,红色的,下面是一行小字:mq-4c“海神”任务系统舱加密模块逆向分析·初步结论。

“报告总共四十七页。”玛丽亚姆说。“你不需要全看。看第四章——密钥生成算法的漏洞分析。法尔哈迪团队发现,美国人在时间种子的生成上有一个习惯性缺陷:他们用gps坐標作为种子,但gps坐標的末位数字在短时间內是可预测的。只要知道无人机的大致航线,就能把密钥的穷举空间从二的九十六次方压缩到二的二十四次方。”

莎拉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翻到第四章。

法尔哈迪的字跡——不是打字,是手写扫描。字很小,笔画密集,每一行都微微向右倾斜。页边空白处画著流程图和公式推导,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著“確认”或“待验证”。

她看了大约十分钟。玛丽亚姆没有说话,站在她身后,手搭在椅背上。

莎拉把报告翻回到第三章,又看了五分钟。

然后她把炭笔落下去,在纸巾的空白处开始写。不是代码,是时间线。

科瓦奇的人从杜拜码头出发的时间、穿过波斯湾的航程时间、到达格什姆岛南岸的时间、下水的时间、进入洞窟的时间、安放炸药的时间、撤离到浅湾的时间、发出绿光信號的时间、接应船进入海湾的时间——她把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列出来,在每一个节点旁边標註可能存在的加密通讯时机。

“他们不会全程保持无线电静默。”莎拉说,炭笔在纸巾上移动。“出发前会发一次信號——『准备出发』。到达格什姆岛南岸会发一次——『到达目標海域』。进入洞窟之前会发一次——『开始渗透』。安放炸药之后会发一次——『任务完成,开始撤离』。到达浅湾会发最后一次——『请求接应』。至少五次通讯。每一次加密层可能不同。”

玛丽亚姆看著她画出的时间线。

“今天凌晨截获的那段加密通讯,时长不到一秒。从时间戳判断——”莎拉的炭笔在时间线的第三个节点上点了一下,“是『到达目標海域』的確认信號。加密层三层,核心密文很短。如果我能破译这一段,就能推断出他们在其他节点使用的加密协议。”

玛丽亚姆直起腰。她的手从椅背上收回来。

“需要多久。”

“给我一小时。”

莎拉把耳机戴上去。海绵套贴著她的耳廓,大厅的低沉嗡鸣声被隔绝了大半。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耳机里传来的加密数据流的电流声——很细,很密,像坎儿井的水从岩缝里渗出来。

她开始工作。

玛丽亚姆没有离开。她站在莎拉身后,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关节微微凸起。她看著莎拉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不是打字,是敲命令。一行一行,错误率为零。炭笔放在键盘旁边,纸巾上的时间线已经画满了標註。马吉德从左侧的工作站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杯红茶,放在莎拉的桌角。茶托里放著一块方糖。一块。莎拉没有抬头。马吉德看了一眼玛丽亚姆,玛丽亚姆对他点了点头。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继续剥离填充字节。

五十三分钟后,莎拉的手指停了。

屏幕上的十六进位代码消失了大半,只剩下三段明文,排列在白色的背景上,字体很小,黑色,每一个字母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第一段:目標格什姆岛北崖b號洞穴。渗透时间满月夜间。六人。水下接近。安放炸药。定时三十分钟。

第二段:撤离点浅湾。位於b號洞穴以东约两公里。红树林遮蔽。涨潮时水深足够快艇停靠。接应船待命。撤离信號:三短一长绿光。

第三段:指挥官科瓦奇。附加情报:达夫拉基地两棲舰队待命。触发条件:b號洞穴防空节点被摧毁。主力登陆时间:渗透行动完成后六小时內。

莎拉看著第三段最后一行字。主力登陆时间:渗透行动完成后六小时內。

玛丽亚姆也看到了。

她的手指在椅背上收紧了一下。指关节泛白。

“六小时。”她说。“不是六小时缺口。是六小时后主力登陆。”

莎拉把耳机摘下来。大厅的低沉嗡鸣声重新涌进耳朵里。她看著屏幕上的那行字。六小时后主力登陆。科瓦奇的人不只是在找无人机,他们是要在格什姆岛北崖撕开一个口子,然后整个两棲舰队从那个口子涌进来。

“如果科瓦奇的人全军覆没,达夫拉基地会知道吗。”莎拉问。

玛丽亚姆沉默了几秒。

“会。他们有定时通讯检查。如果科瓦奇在预定时间內没有发回『任务完成』信號,达夫拉基地会判定渗透失败。但判定失败不等於取消登陆。他们可能把失败理解为『被发现了』,然后加速行动,趁岛上的防御还没有完全调动起来之前发动突袭。”

“也可能理解为『科瓦奇的人全死了』,然后取消登陆。”

“可能。”玛丽亚姆说。“也可能。法尔萨菲主任需要做决定。”

她拿起指挥台上的加密电话,拨了一串號码。

“主任。萨巴破译了。科瓦奇的渗透行动是主力登陆的前置条件。登陆窗口在渗透完成后六小时內。如果科瓦奇的人全军覆没,达夫拉基地的反应有两种可能:加速登陆,或取消登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五秒。

“把萨巴带到指挥台来。”法尔萨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平。“让她带上她的笔。”

玛丽亚姆掛断电话。她看著莎拉。

“走。”

莎拉站起来,把炭笔插进帆布包侧袋,把那张画满时间线和標註的纸巾拿在手里。纸巾的边缘被她的手指反覆捏过,已经起了毛。炭笔的字跡在纸巾的纤维里微微洇开。

她跟著玛丽亚姆走上指挥台的那一级台阶。

法尔萨菲站在弧形指挥桌后面,面前是那面巨大的屏幕墙。

屏幕墙上,波斯湾的卫星实时地图正在缓慢旋转。格什姆岛在最中央,北崖洞穴的位置被一个红色圆圈標了出来。浅湾的位置被另一个红色圆圈標了出来。两个圆圈之间,是一条用黄色虚线標註的渗透路线——从杜拜码头出发,穿过波斯湾,到达格什姆岛南岸,b號洞穴下水,进入洞窟,撤离到浅湾。每一条线段旁边都標註著距离、预计用时、水深、洋流方向。字跡和莎拉纸巾上的一模一样。

那是阿里画的。

法尔萨菲转过身。他的眼睛下面的青灰色比早晨更深了,但眼睛本身很亮。

“你破译的三段明文,我已经看了。”他说。“科瓦奇的人是主力登陆的前置条件。如果他们成功,六小时后两棲舰队登陆。如果他们失败,达夫拉基地可能加速登陆,也可能取消。两种可能,我们必须同时准备。”

他走到指挥桌前面,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桌面上嵌著的五块屏幕同时亮起,显示著五张不同的战术地图——格什姆岛南岸水下地形、浅湾红树林分布、b號洞穴內部结构、杜拜码头游艇停泊区、达夫拉基地两棲舰队部署。

“玛丽亚姆。”

“在。”

“你带萨巴。从现在起到明天凌晨,她的眼睛就是你的眼睛。她破译的每一个字节,你直接告诉我。不需要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玛丽亚姆点了点头。

法尔萨菲转过身,看著莎拉。

“你刚才破译第三段的时候,看到了『六小时』。你问玛丽亚姆的第一个问题是『如果科瓦奇的人全军覆没,达夫拉基地会知道吗』。你知道你问的是什么吗。”

莎拉看著他。

“知道。我在问,我们应不应该让他们全军覆没。”

法尔萨菲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屏幕墙的蓝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小片矩形的亮斑,和早晨一样。

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意外,是確认。

像一个在河边走了很久的人,看到水面上的涟漪终於从对岸传到了脚下。

“十二年前,阿里·礼萨·哈桑尼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上。”

法尔萨菲的声音很平。

“那时候他二十二岁,刚从军官学校毕业。我让他看一段截获的加密通讯,他看了十分钟,然后问我:『如果我们破译了它,敌人会知道我们破译了吗。』和你的问题一模一样。”

“你告诉我,你不想和他打电话。你担心的是,如果电话接通了,他听到你的声音,会不会分心。——所以他需要听到的不是你的声音,是这份战术方案。”

他把一张波斯湾的局部战术地图推到莎拉面前。

纸张很薄,在屏幕的蓝光下泛著暗淡的白。

和她在办公室填的那张表格一样的纸。

“现在,你告诉我。如果你是他,你收到了这份情报——目標b號洞穴,六人,水下接近,浅湾撤离,接应船待命,撤离信號三短一长绿光。你会怎么打。”

莎拉看著那张战术地图。

她把炭笔从帆布包侧袋抽出来。

笔尖已经完全钝了,铅芯磨成了斜面。

她在指尖转了一圈。

然后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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