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礼萨已经在山脊上趴了將近两个小时。
裂隙是他自己选的——在山脊线上走了將近四十分钟,用靴尖踢开骆驼刺,用手扒开风化的石灰岩碎块,最后找到了这道天然凹洞。宽度刚好容他趴进去,深度够他把m110a1的消音器从石缝边缘探出去而不暴露枪口。
头顶有一块凸出的石灰岩岩檐,从山下往上看,这道裂隙只是一道阴影,和山体上几千道被风雨侵蚀出的阴影没有任何区別。
他把身体嵌进凹洞的过程很慢。
先趴下,让胸口贴紧地面,感觉到石灰岩的冰凉透过作训服渗进皮肤。然后把狙击步枪往前推,枪托抵进肩窝,右眼贴到瞄准镜后面,左眼没有全闭——狙击手双眼都睁著,左眼看整体,右眼看十字线,两眼各自接收不同的画面,在脑子里叠成同一张。最后把左臂弯回来,手指搭在右小臂上,形成一个三角形的支撑结构。
这个姿势他摆过几千次——在敘利亚的楼顶上,在叶门的山脊上,在伊拉克的废墟里。每一次他的身体都会自动调整到最稳定的角度,呼吸自动放慢,心跳从静息状態的每分钟六十几下缓缓降到五十以下。
这不是训练出来的,是身体在几千个小时的趴伏中自己学会的。
瞄准镜的十字线压在羊圈入口。
施密特-本德pmii,3-20倍变焦,他把倍数调到十二。在这个距离上,他能看到羊圈门口石板地上的裂缝,裂缝里长著一小丛骆驼刺。
疤脸站在羊圈门口,右手捏著一颗开心果,拇指和食指夹著果壳,关节微微用力,壳裂开。
他把开心果丟进嘴里,嚼了两下,壳从嘴角掉下来,落在石板地上。又丟了一颗。
礼萨看著疤脸把第二颗开心果咬开,想,这个人在萨南达季巴扎的坚果店里对著铁砧说“你是老板,你说了算”的时候,一定觉得自己很重要。
现在他在十字线里,只是一个靠右眉骨上那道旧疤才能被辨认出来的人形。
礼萨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如果他奉命扣下扳机,子弹从消音器里飞出去,穿过山谷,穿过晨光,打在这个人胸口上,他倒下的时候嘴里的开心果可能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但他没有命令。他的十字线只是压在他身上。
他需要看的是全局——羊圈周边的地形起伏,所有接近路线的交叉点,任何可能在交火后成为敌方掩体的石灰岩巨石。他的十字线不是在找目標,是在织网,把这整个山谷的每一个制高点、每一条撤退路线、每一个可能的伏击点全部收进同一张火力覆盖网里。
这需要时间。他有的是时间。
无人机是接到阿里命令后才放出去的。
燕子-3从裂隙边缘手拋升空,螺旋桨捲起的石粉在岩壁上擦出极细的沙沙声,几秒钟后就被山风吞没。在这个海拔,空气稀薄,电机转速要比平时高出大约百分之十五才能维持升力。控制平板上画面正在刷新——羊圈,土路,石灰岩山脊,乾涸河道。
他把飞行高度调到距地面约两百米,全向天线覆盖范围拉到最大,然后切换到频谱扫描模式。
屏幕上滚过载波频率和加密特徵,大多数是民用信號和无线电噪音——本地的广播电台,库尔德牧民的便携对讲机,口岸那边的货车gps。
他正要全部排除,手指在屏幕边缘划了一下,没划到底,停在半空中。
一个信號。
很弱。
跳频加密,载波频率在2.4吉赫到2.48吉赫之间跳跃,跳频速率每秒一百次,加密算法是aes-256的变体。不是民用级,不是商用级。军用级。脉衝间隔稳定,载波频率切换的时序有条不紊,每一个加密报文的报头都有一个极小的標籤栏位。
这些在普通人眼里是噪音,在礼萨眼里是指纹。
他认得每一套加密体系的指纹——敘利亚用过的是俄制系统,叶门用过的是伊朗国產,这套是美国的。
和两天前他们截获的那个cia弹药车队的通讯信號特徵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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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第一个信號源的坐標標在卫星地图上——羊圈东北偏北,约四百米,山脊线东侧。
第二个信號出现在三分钟之后。
羊圈以东约三公里,另一道山脊线上。同样的跳频加密,同样的aes-256变体,同样的脉衝间隔。信號更强,可能是主中继器。第三个在羊圈正南,距边境线不到两百米。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礼萨的手指在屏幕上加快,不是慌乱,是猎人在林子里发现到处都有蹄印时的那种专注。
信號不再是零星分布了——它们朝他涌过来。
十二个信號源,分布在从马里万以南直到边境线的整片山区里。
有的在制高点上,是固定中继器。有的在缓慢移动,移动速度约每秒一米——是人员背负。所有信號分三层。外层是固定中继器,负责信號接力,把加密脉衝从山谷传送到制高点再传回另一个山谷。中层是移动节点,正在向同一个方向收拢——不是行军,是收缩包围圈。
內层只有一个信號源,固定,持续发出確认脉衝,位置在更深的山区里。
十二个信號点在地图上构成一个扇形,扇面边缘在羊圈附近。
扇形的匯聚点不在羊圈,不在边境线,而在更深的山区里。
礼萨把內层主节点的坐標放大。卫星照片还不是实时图像,但地形在。石灰岩山脉,一处不太大的山间平地,四面山脊围成天然洼地,只有北面有个窄口。如果要围捕什么人,把中继器按照这个间距沿山脊架好,就是一个信號柵栏——移动节点从南、东两个方向往里翻,西侧和北侧的节点停在原地没有往里收。北面留了一个口子。
他低头看著屏幕上那些正在收缩的信號点,背上忽然一阵凉意涌过。
不是风。
他在敘利亚见过这种配置——那时候他还不是狙击手,是跟著侦察连推进的尖兵,楼顶废墟里挖出来一枚还没断电的中继器,表面被弹片剐出一道深沟,还在往外发脉衝。班长把那枚中继器塞进他的背包,说这是能追踪的东西。后来他们的通讯车被信號引导的迫击炮击中,他背著中继器跑出去很远才发现自己跑掉了一只靴子。
现在屏幕上这张网,和那次是一样的——不是拦截,不是围捕一个带武器的车队。是一场伏击。
他们架网准备几天了。
他们知道有人会从南边来。
他打开喉麦。
“少校。”
“收到。”阿里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回来,背景里有铜壶烧茶的沸水声,还有收音机里库尔德语新闻的低沉嗡鸣。
“全向频谱扫描结果。十二个信號源,军用级跳频加密,和两天前cia车队通讯同源。”礼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准。“外层是固定中继器,沿主要接近路线的山脊布设。中层移动节点正在从东、南两个方向往同一个坐標收拢——东侧三个节点速度最快,已经越过羊圈外围;南侧四个节点同步往北;西侧和北侧各有节点,停在原地没有往里收。北面留了一个口子。所有节点最终匯聚向內层同一个坐標——主节点。四面山脊围成洼地,只有北面……”
阿里没有让他再说下去。
“北面留了个口子。不是逃生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