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边上坐著两个人,其中一个人低著头,手里拿著一件还没织完的毛衣,毛衣针在指尖翻飞。
周宇愣了一下。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不漂亮,甚至有些憔悴,她看见周宇,眼睛弯了一下,自然而然的笑了。
“回来了?”她说,站起来,把椅子拉开,“快坐,饭菜都凉了。”
周宇微微晃了晃脑袋,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姐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愣著干嘛?洗手吃饭。”
周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就消散了。
他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来,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酱油放多了一点点,咸味压住了甜味,但恰到好处,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好吃吗?”对面的人问,不是姐姐,是妈妈。
她坐在桌子对面,头髮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比记忆里多了许多,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处有一块补丁,是她自己缝的。
周宇看著那块补丁,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新衣服,妈妈总是把哥哥姐姐穿小的衣服改一改给他穿。
改的时候很仔细,每一针都缝得密密实实的,说“穿在里面,没人看见”。
“好吃,”周宇说。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煮得软烂,是妈妈的习惯,她总说饭煮软一点,对胃好。
她自己胃不好,常年吃胃药,抽屉里总备著几瓶,疼的时候就吃两粒。
周宇小时候不知道,长大了才知道。
姐姐在旁边坐下来,毛衣针还在指尖翻飞。
毛线是深蓝色的,很粗,织出来的花纹简单,是那种最普通的平针。
“织这么多,手不累吗?”周宇问。
姐姐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不累,习惯了。”
她的手指很巧,毛衣针在指间翻飞,毛线一圈一圈地绕。
周宇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上缠著一块创可贴,白色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大概是织毛衣的时候被针扎的。
她的手上有很多细小的疤痕,切菜切的,针扎的,被热水烫的。
妈妈看了一眼说道,“你姐前几天感冒了,嗓子疼,还咳嗽,让她歇著,她不听,非要把这条围巾织完,说是给你织的,怕你冬天冷。”声音不大,带著一丝嗔怪,但更多的是心疼。
姐姐终於抬起头,看了妈妈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织,“我没事,就是嗓子有点干,织完这条就不织了。”
周宇看著她手上的创可贴,看著她微微弯著的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不是悲伤,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感觉。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窗外的天光暗了下来,像是要下雨了。
姐姐站起来,去关窗户,她走到窗边,伸手去拉窗栓,够不著,踮了踮脚,才够到。
周宇看著她踮脚的样子,忽然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够不著高处的东西就踮脚,踮脚也够不著就跳,那时候她还年轻。
“姐,我来,”周宇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窗栓有些紧,他用了点力才扣上,窗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口有一棵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
树下有一个石墩,石墩上坐著一个老头,在抽菸,烟雾裊裊地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姐姐转身走回桌边坐下,继续织她的毛线。
妈妈已经给他碗里夹了两块红烧肉,肥的多瘦的少。
周宇小时候爱吃肥的,妈妈记住了,就一直给他夹肥的,其实他长大以后口味变了,觉得肥的腻,但他从来没有说过。
“多吃点,”妈妈说,“在外面,吃不到这个。”
周宇筷子顿了一下。
外面。
他忽然觉得这个词有些奇怪,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很近,他想不起来自己在外面待了多久,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坐了什么车,走了什么路,这些他都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