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闷哼一声,咬著后槽牙,猛地低下头,把那阵眩晕压下去。额角的冷汗混著雨水淌下来,滴在泥里,溅起极小的水花。等他再抬眼时,顾沧溟一行人已经走进了雨幕,玄黑的身影很快融进灰濛濛的天里,只剩斗笠淌下的水帘在记忆里晃。
葬礼接著进行。棺木被重新抬起,镇民们跟在后面,脚步依旧沉重,没人再看周氏被拖走的方向,也没人说话,仿佛刚才那阵哭嚎、那枚锁心钉,都只是一场雨里的幻影。雨还在下,打在棺木的石板上,敲出单调的声响,把脚印、泪痕,还有那点不该有的悲戚,都衝进泥里,碾得粉碎。
沈持悄悄挤出人群,拐进一条窄巷。巷壁是青石板砌的,沾著雨水,凉得刺骨。他背靠著墙滑坐下,才敢鬆开一直攥著的手。掌心一片通红,中心处烫脱了一层薄皮,隱约有极淡的金光从皮肉下透出来,快得像被雨水浇灭的火星。
贴身藏著的,是截守心剑的残柄,不过半掌长,纹路里还嵌著旧年的石粉。此刻它在怀里疯狂震颤,力道不大,却带著一股蛮横的牵引,扯著他的心神,往镇外黑风峡的方向去。
那里藏著东西。沈持心里透亮,绝非寻常物件,该是个人,一个撑不了多久的人,和他一样,都是这锁心纪元里的“异类”。
爹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来,算不得幻听,是刻在骨子里的叮嘱,带著鏨子凿石头的厚重:“咱沈家这血脉,沾了守心剑的气,见死不救便是跟自己过不去。残柄烫起来的时候,就是在催你——晚了,它能烫穿你的心脉,烧乾你的血,到时候你没了,你护著的人,也护不住。”
反噬已经来了。掌心的灼痛越来越烈,似有烧红的铜丝,顺著血脉往心口钻,每走一步都扯著骨头疼。矿洞的碎画面又冒出来,石屑的味道堵在喉咙里,男人的喊声越来越急。他没得选——不去黑风峡,要么被残柄烫死,要么心脉受损时气息泄露,被衍圣阁的人盯上。到时候,不仅自己活不成,还会连累阿竹。
沈持撑著墙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朝著铁匠铺的方向跑。雨下得更急了,打在青石板上溅起半寸高的水雾,模糊了视线。他衝进自家院子,反手关上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在雨里显得格外清晰。
“哥?”
声音从屋檐下传来,软乎乎的,带著点怕。沈持转头,看见阿竹扒著门框站著,身上穿的是他去年改小的旧褂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纤细的手腕,腕上有一道极淡的、银白色新月状旧痕,像胎记,又像某种古老仪式留下的印记,此刻还沾著点麵粉。她的小脸发白,眼睛亮得很,却藏著惧意。
“外面刚才……好吵。”她往他身边挪了半步,声音压得低,怕被雨听见,“我听见有人哭,还有……冷丝丝的气。”
沈持心头一紧。阿竹的眼睛和別人不一样,她能看见那些藏在雨里的气,能听见器物上的执念,能感知到同类的哀鸣。他抬手,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她的头髮,头髮还带著灶边的暖意,和外面的冷雨截然不同。“没事了,”他的声音放软,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是镇里的事,都过去了。先进屋。”
阿竹却没动,仰头看著他,眉头微微蹙著,小鼻子动了动,像是在闻什么:“哥,你身上好烫,和……和残柄的气一样。还有黑风峡那边,”她顿了顿,耳朵轻轻动了动,眼神里添了点悲悯,“有东西在哭,心疼得快碎了。”
沈持愣住。他没想到阿竹能感知得这般透彻。那声响算不得哭,是濒死之人的心神波动,被残柄牵引著,也恰好被阿竹捕捉进了眼底。
怀里的残柄又震了一下,牵引感更烈了,几乎要拖著他往门外走。沈持看著阿竹担忧的眼睛,又想起周氏被钉上锁心钉后那片空茫的眼,想起爹的叮嘱,深吸一口气,定了主意。
他蹲下身,和阿竹平视,手掌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让她安心:“阿竹,哥要出去一趟,去黑风峡。你留在家里,把大门锁好,不管是谁敲门,都別开。灶上温著粥,饿了就自己盛,要是冷了,就用小火再热一热。”
阿竹咬了咬嘴唇,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没问为什么,也没拦著,只是轻轻点头:“嗯。”
沈持站起身,走到工具架前,取下那把磨得锋利的柴刀,用油布仔细裹好,別在腰后,又抓了一包伤药塞进怀里——是他自己配的,治烫伤、割伤都管用。推开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竹还站在屋檐下,小小的身子缩在褂子里,在灰濛濛的雨幕里显得格外单薄。她看见他回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小手轻轻挥了挥。
“哥,小心点。”
沈持点头,没说话,转身衝进了雨里。
雨水浇在脸上,凉得刺骨,却压不住胸口的灼痛,也挡不住残柄的牵引。他顺著青石板路往镇外跑,脚步踩碎雨丝,溅起一路水雾。黑风峡在镇西十里外,山高林密,常年飘著雾,是青溪镇民都不敢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黑风峡里等著他的是什么,是濒死的“异类”,是衍圣阁的埋伏,还是別的什么凶险。
但他清楚,从顾沧溟那一眼落在他脸上,从残柄开始发烫的那一刻起,青溪镇那层靠规矩和恐惧维持的平静,就碎了。像被鏨子凿中的石板,裂纹从不起眼的角落蔓延开来,再也拼不回去。
而他,只能踏著这碎开的平静,一步步往那更深更暗的地方走,往黑风峡的雾里走,往这锁心纪元的混沌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