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继续:
“缓解之法,在疏不在堵。其一,当明心见性,寻至纯至坚之念,引誓火归於一处。心念愈坚,导引愈稳。其二,心铁与誓火同源,可以心铁器胚,纳散乱之力。欲驭誓火,须知其源,明其性……”
后面字跡忽然潦草模糊,像是记录者在极度匆忙中所写,墨跡晕染,已辨不清全貌。
沈持的目光锁在“心铁器胚”几字上,缓缓移向骸骨掌心的玄黑金属块。他深吸一口气,忍著双臂钻心的疼,走到骸骨面前,犹豫一瞬,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块剑格。
下一刻,一股奇异暖流从剑格涌出,顺著手臂流向灼痛的纹路。那些狂跳的暗红纹路,像是被无形的手抚过,搏动渐缓,光亮也淡了下去。
沈持闭上眼睛,试著按笔记所说,將心神凝於一点——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雨夜离家时,阿竹站在屋檐下,努力挤出的那个笑,还有那句软乎乎却坚定的“哥,小心点”。
守护她。
念头一动,怀中残柄微微发热,臂上狂暴的力量,竟真的顺著这个念头,缓缓朝著胸口残柄的方向流动。慢得艰难,依旧带著刺痛,可那种隨时会爆开的失控感,確確实实轻了。
他睁开眼,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可疲惫隨即就席捲而来,仅仅片刻导引,便几乎抽乾了他所有心神。
就在这时,矮柜旁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阿竹没看笔记,目光落在矮柜最底层,一块被碎皮子压著的薄铁片上。铁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器物上崩下来的,布满锈蚀,毫不起眼。
她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轻轻碰了碰那块铁片。
没有预兆,一股比洞口光影强烈百倍的景象与心念,轰然衝垮了她的心神。
黑暗,顛簸,碎石如雨砸落,砸在身上生疼。熟悉的宽背挡在身前,一只冰冷的大手,將一截硬物死死按进掌心,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拿好它!別让衍圣阁的人看见!”嘶哑的吼声,混在震耳的崩塌声里,炸开在耳边。
是矿洞!是哥记忆里的矿洞!
那背影猛地转身,对著另一方向嘶吼,声音决绝,带著破釜沉舟的狠劲:“这里守不住了!我带他从东口走,你启动千钧闸,绝不能让衍圣阁的人进去!里面的东西若见天日,荒潮后的悲剧必再重演!”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悲愤颤抖:“闸门落下,你我都出不来!”
“总得有人把火种带出去!”背影的声音斩钉截铁,隨即似有东西递出,“这块剑格留给你,若我回不来……或许能帮到下一个觉醒的孩子。”
*“沈兄——!”
苍老的呼喊,被更剧烈的震动和一声山岳倾塌般的轰鸣淹没。黑暗彻底笼罩下来,绝望、决绝,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像冰冷的铁水,灌满了她的每一寸感知。
阿竹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子像被抽掉了骨头,向后软倒,后脑重重磕在石地上。她双眼紧闭,脸色灰败,口鼻间,竟渗出一缕刺目的鲜红,眼瞼下的眼球在快速而无规律地颤动,仿佛仍在被迫『观看』。
“阿竹!”沈持魂飞魄散,扔下剑格就想扑过去,双臂却不听使唤,脱力的剧痛让他一个踉蹌,差点栽倒在骸骨旁。
莫怀舟动作更快,箭步衝过去,扶起阿竹,指尖迅速搭上她的颈脉。脉搏急促微弱,气息紊乱得厉害。“心神衝击已然逾限。”他脸色凝重,扫过阿竹溢血的口鼻和紧闭的双眼,“她刚才看见了什么?怎么会……”
沈持连滚带爬挪过去,用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颤抖著擦去她唇边的血跡。阿竹的小脸冰凉,眉头蹙得紧紧的,昏迷中也在承受著剧痛,嘴角不时溢出一丝血丝。
“矿洞……她看到了矿洞……”沈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方才阿竹心神崩裂的瞬间,那些涌入她脑海的景象碎片,竟顺著两人瞬间相连的心神,漏了些许到他心底——虽模糊零碎,却和他记忆里那个血腥的夜晚,严丝合缝。是父亲!是父亲把他推出去后,留下来做的最后一件事!
“闸门……荒潮……火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进沈持心口。父亲不是要逃生,是要把他这个“火种”送出去,然后和那个墨门匠人一起,封死矿洞,也封死自己的生路。
为了守住那个“东西”,为了不让荒潮后的悲剧重演。
“阿竹,醒醒……”他轻轻拍著她的脸颊,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和哀求,“你醒醒,告诉我,还看到了什么?那个东西是什么?荒潮……是什么?”
阿竹毫无反应,睫毛上沾著晶莹的泪珠,不知是疼的,还是梦里的绝望。
莫怀舟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仅剩两粒寧神丹,撬开阿竹的嘴,小心餵她咽下。他看向沈持,眼里光芒闪烁:“你確定,她看到的是你父亲?”
沈持重重点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绝不会错。那个背影,那个声音,还有矿洞……”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具暗金骸骨,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难道……他就是……”
“多半是。”莫怀舟也看向骸骨,声音低沉,“你父亲把剑格留给了他,他终究没能离开,还落得这般下场。工坊和矿洞,或许本就相连。他们当年在这里,到底在守什么?又在怕什么?”
疑问像沉重的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可此刻,没有时间细想了。
瀑布的轰鸣里,混进了不和谐的声响——金属摩擦的轻响,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还有蚊虫振翅般的细微嗡动,越来越近。
莫怀舟脸色骤变,侧耳细听片刻,猛地看向洞口:“是鉴痕罗盘!他们在靠近,而且不止一队!”
沈持的心猛地沉到底。是剑格!刚才他导引誓火时,虽极力压制,却还是泄了一丝意动,被罗盘捕捉到了!那点微弱的波动,成了催命的信號。
“走!”莫怀舟当机立断,一把將阿竹背到背上,用布条飞快捆紧,同时抄起兽皮笔记,“此地不能留!笔记里提过,工坊有备用密道,通地下暗河!”
他快步走到工坊最里面,在一面看似完整的石壁上摸索片刻,用力按下一块凸起的石头,石壁悄无声息滑开一道缝隙。
“快!”
沈持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捡起地上那块心铁剑格,紧紧攥在手里,跟著莫怀舟钻进了缝隙。就在他身影没入黑暗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裂隙最后的光,映得骸骨掌心的空握姿態,像一句未尽的詰问;那空洞的眼眶中,似乎有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如时光的余烬。
石壁在身后缓缓合拢,將工坊、骸骨,还有越来越近的追兵,一併隔绝在外。
缝隙后是陡峭向下的狭窄石阶,潮湿滑腻,踩上去险些摔倒。莫怀舟背著阿竹,脚步放得极轻,却又异常急促。沈持跟在后面,双臂的疼在紧张和阴冷空气里,渐渐变得麻木,可精神上的疲惫和混乱,却到了顶点。
父亲、矿洞、闸门、荒潮……还有掌心剑格传来的、与残柄隱隱呼应的暖意。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心口发闷,却找不到头绪。
石阶终於到了尽头,脚下不再是石头,而是没踝的冰冷流水。地下暗河在绝对的黑暗里无声流淌,水声沉闷,远处还能听见瀑布的轰鸣——他们该是绕到了瀑布后方,或是更深的地方。
“顺著水流往下走。”莫怀舟喘息著,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迴荡,“暗河会流出山体,通外面的河滩,是唯一的生路。”
他率先踏进水里,冰冷的河水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不敢停留,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挪。沈持也跟著踏进去,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混沌的心神勉强清明了一瞬。
就在这时,身后石壁合拢处,传来“咚、咚”的沉重敲击声,还有衍圣阁执事模糊的呼喝,越来越近。
追兵,已经到了工坊门口。
没有时间犹豫了。莫怀舟背著阿竹,沈持紧攥著心铁剑格,两人在漆黑冰冷的暗河里,朝著未知的下游,艰难前行。
黑暗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只有暗河的水流,亘古不变地向前,带著未尽的秘密,带著挣扎求生的微光,奔向那片不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