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夜,比镇上更沉,静得能听见草叶沾露坠落的声响。风穿林而过,呜咽得像迷途的魂灵。月光被厚云锁著,只漏下几缕惨澹灰白,勉强辨出脚下崎嶇小径,被杂草和乱石遮得半隱半现。
莫怀舟走在最前面,脚步透著墨门特有的诡譎,不直走,只贴著山壁、树影的明暗交界挪动。每走数步,便摸出个小皮囊,往石缝、树根处撒些灰白粉末,沾了夜露,与山石浑然一体,半点不显眼。
“溯光粉,”他回头,用气音吐了三个字,“天亮前见光显影,能引开追兵。”
沈持点头,目光死死锁在双臂。纹路搏动比铺子里更烈,像有活物在皮肉下甦醒,要挣破躯体衝出来。他咬著牙,將那股灼热的侵略性力量,一寸寸按回经脉,每压下一分,额角的冷汗就多一分。
阿竹走在中间,双眼紧闭,长睫垂落,在苍白脸上投下浅影。她不看路,全凭莫怀舟偶尔的轻触指引,心神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撒向山林,捕捉著风里、石间藏著的细微意动。
镇子方向,那股冰冷的审视意动还在,像几根无形的针,在黑暗里慢慢探著。忽然,其中一根针顿了顿,隨即漫开一丝疑惑的嗡动,像罗盘指针卡在刻度上,犹豫不决。
“东南,三十步。”阿竹嘴唇几乎没动,声音轻得像梦囈,“两个人,疑神了。”
莫怀舟立刻停下,侧耳听了片刻,林间只有风声,却半点都不怀疑阿竹。他打了个手势,三人即刻转向,钻进一片更茂密的灌木丛。碎石硌著脚底,荆棘刮过斗篷,窸窣轻响里,沈持闷哼一声——一根突生的树枝刮过左臂纹路,那里瞬间传来铁钎捅烧的剧痛,眼前一黑,差点栽倒。阿竹连忙回身扶住他,小手冰凉却攥得极紧,透著一股撑劲。
“哥,撑住。”声音里带著心神相连而耗损的微颤。
又走了约莫半炷香,阿竹忽然睁眼,眼底覆著一层疲惫:“他们朝西边去了,该是被引开了。”
莫怀舟嘴角扯了扯,没笑意,也没多言——铺子里留的那具简易机关,终究是起效了。那东西用残余心铁碎片做的,能模擬微弱的誓火意动,虽撑不了太久,却足够骗得鉴痕罗盘偏航片刻。
沈持心里清楚,墨门刻在骨子里的巧劲,有时候,比刀光剑影更能保命,也更致命。
瀑布的轰鸣声渐渐近了,在寂静夜里震得人耳膜发麻。白色水练从崖壁垂落,砸进深潭,溅起的水雾在微光里泛著朦朧的白。
莫怀舟没往瀑布走,反倒沿著潭边,摸索著湿滑的岩壁。手指抚过长满青苔的石头,细细摩挲,终於在一处被藤蔓完全裹住的凹陷前停住。他拨开藤蔓,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潮湿的凉气从里面涌出来,混著陈年的土腥味。
洞口边缘,嵌著块巴掌大的青铜板,上面刻著繁复细密的纹路,缠缠绕绕,像极了墨门的机关锁。
“千机锁。”莫怀舟蹲下身,凝神凑近青铜板,指尖在纹路上轻轻划过。他没急著动手,从怀里摸出那具损毁的机关盒,小心翼翼掰下米粒大小一截特殊金属,按进青铜板中央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里。
“墨门血脉,或是信物,才能开。”他指尖微动,以一种奇特的节奏,按压、旋转青铜板上的几个节点,咔嗒、咔嗒的轻响,被瀑布声盖得严严实实。
青铜板上的纹路次第亮起淡蓝微光,又次第熄灭。最后一道纹路暗下去的瞬间,青铜板悄无声息向內滑开,露出后面更深邃的黑暗。
异变就在此刻陡生。
洞壁两侧粗糙的石面,忽然亮起幽蓝光晕,像沉在水底的冷光,缓缓蔓延交织,在三人面前的空气中,投出一片晃动的虚影。
虚影里是间简陋工坊,炉火熊熊,映得几个人影忽明忽暗。都是粗布短打,工匠打扮,围在一起爭执,神色激动。没有声音,可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感,却顺著光影扑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其中一人背对著虚影,肩宽背阔,汗湿的衣衫贴在賁张的肌肉上。他猛地转身,对著一个年长工匠挥手,手臂动作剧烈,最后几个口型,清晰得很——“玩火自焚!”
年长工匠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似在反驳。忽然,虚影剧烈晃动起来,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工坊里的器物东倒西歪。那宽背汉子猛地抬头,脸上瞬间覆满惊怒,嘴唇急速开合,喊出一句什么,紧接著,虚影中央,一道刻满符文的巨大闸门轰然落下!
光影隨闸门坠落,瞬间化作一片压抑的暗红,如凝固之血,持续数息,才渐渐黯淡、消散。洞壁上的幽蓝光晕也隨之熄灭,一切重归黑暗,只剩瀑布的轰鸣,依旧震耳。
三人僵在洞口,半晌没动。刚才那片刻的虚影,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闷得发疼。
“墨门的『记忆封印』……”莫怀舟的声音有些乾涩,指尖还停在青铜板上,“警示后人,这里藏著变故,或是碰不得的东西。”
沈持盯著漆黑的洞壁,臂上纹路又开始狂跳。刚才那个背影,模糊却熟悉,那在危机里骤然绷紧的体態,和他记忆深处矿洞崩塌时,那个將他猛地推开、把残柄塞进他怀里的身影,渐渐重叠在一起。喉咙发紧,想问什么,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阿竹的小脸在黑暗里更白了,刚才的光影衝击,不止是眼睛看得到的。那片暗红漫开时,一股决绝、悲愤混著无尽遗憾的情绪,如冰冷潮水將她彻底淹没。她身子晃了晃,连忙扶住湿滑的洞壁,才勉强站稳。
“进。”莫怀舟深吸一口气,率先弯腰钻了进去。沈持拍了拍阿竹冰凉的手背,示意她跟上,自己则忍著双臂的剧痛,最后一个挤入洞口,后背蹭过粗糙的石壁,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洞內比想像中宽敞,是人工开凿的甬道,空气里瀰漫著陈年的灰尘、金属锈蚀和某种淡淡药草混合的古怪气味。甬道不长,走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个被改造成工坊的天然溶洞。
中央是巨大的石质锻造台,旁边散落著锈蚀的工具、半成品的金属构件。靠墙立著几个木架,摆著些蒙灰的瓶罐,角落里还有个冰冷的炉膛,早已没了烟火气。
最打眼的,是锻造台前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那哪里还是完整的人?只剩一具骸骨,身上衣物早已朽成飞灰,只剩几缕布片粘在暗沉的骨骼上。骸骨顏色怪异,不是寻常枯白,是沉淀了岁月的暗金色,颅骨、臂骨和脊椎处,金色更甚,还能看到细微的金属纹路,像铸在骨头里的。
骸骨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掌心紧紧攥著一块东西——巴掌大小,边缘不规整的金属块,通体玄黑,在溶洞顶部裂隙漏下的微光里,流转著內敛的暗金光泽,像活物在呼吸。金属块中央,有个未完成的凹槽,瞧形状,像是剑柄或是剑格的雏形。
“心铁……”莫怀舟走到骸骨前,蹲下身,死死盯著那块金属,又看向骸骨的臂骨,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被心铁反噬了,躯体铁化。过度接触,或是炼製高纯度心铁失败,最惨的下场就是这样。”
沈持也走了过去,越靠近骸骨和金属块,双臂的灼痛就越清晰,可怀里的守心剑残柄,却传来一阵微弱的相和,似带著哀伤的呼应,顺著衣襟渗过来,缠得他心口发暖。
阿竹没敢靠近骸骨,目光落在锻造台旁一个半开的矮柜上。柜子里堆著捲轴和零散物件,落满了灰。她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轻轻拂去灰尘,露出几卷兽皮綑扎的笔记,还有几个小陶罐。
她拿起最上面一卷,解开繫绳,借著微光,勉强辨认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號。看著看著,她的呼吸渐渐急促。
“莫大哥……”她声音发颤,举起兽皮笔记,“这上面……有治伤的法子。”
莫怀舟立刻起身,几步走过去接过笔记,沈持也连忙凑上前,目光死死锁在兽皮上。
笔记前半部分字跡潦草急促,记满了锁心钉蚀痕的观察和推演,其中一页反覆涂抹,最后定格的字跡,力透兽皮:
“蚀痕非毒,乃『绝情念』侵蚀生机之象。欲治,当以『同心鉴』导引,『净魂草』固封。欲阻其蔓,服『净魂草』,可凝蚀痕,如冰封,然此法仅能延命,非根除。三月內不得『同心鉴』疏导,冰封必解,蚀痕反扑,猛於前十倍!”
“『同心鉴』……『净魂草』……”莫怀舟喃喃念著,眼里骤然亮起光。他猛地转身,扑向矮柜,手指在里面飞快翻找,很快摸到一个巴掌大的小陶罐,罐口用蜡密封著。
撬开蜡封,一股清冽带苦的药香漫开来,罐底是薄薄一层乾燥却依旧翠绿的草叶。“净魂草!”他声音变调,毫不犹豫捏起一撮,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乾涩苦味在舌尖炸开,他却浑然不觉。
咽下草汁,他立刻撕开腹部衣衫,露出那片往肋下蔓延的黑气。几双眼睛死死盯著,起初毫无动静,十息过后,那些蠕动的黑气忽然停滯,外围边缘泛起一层石蜡般的灰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心蔓延,將黑气牢牢冻在皮肤下,成了一片狰狞的死纹。
“呃……”莫怀舟额角渗出汗珠,阴寒啃骨的疼减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厚重冰层裹著的僵硬麻木。
“有用。”他吐了口气,看向沈持和阿竹,眼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沉甸甸的紧迫,“只三月,必须找到同心鉴。”
三月。沈持默念著,目光落在笔记后半部分。阿竹顺著他的视线,轻轻翻了过去。
后半部分字跡沉稳考究,与前半截然不同,开篇便是:“墨门沈氏合作记要:心铁之力初探(绝密)”
“心铁,非金非石,乃情念所凝,亘古稀有。沈氏血脉异於常人,可引心铁內蕴之力,即『誓火』。此力暴烈,宛若神火,心念不纯,或生抗拒,必遭反噬,轻则经脉灼损,重则躯体铁化。”
“躯体铁化”四字入目,沈持和阿竹同时打了个寒颤,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具暗金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