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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 碎骨夜行

碎骨道在脚下扯著长影,灰白干硬,铺著风化矿渣和不知名头的枯骨。踩上去,每一步都磨著人的心——此路往去,是连死都不得安生的地方。

影走在最前,脚步轻得踩不住碎响,深灰身影往暮色里一缩,便融进路旁怪石的阴影里。怀里那长条包裹贴得紧实,仿佛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沈持跟在两步后,心思多半掛在背上。阿竹静得反常,环著他脖颈的手臂微微发颤。沈持知道,那是她在熬,熬著沿途碎骨矿渣里渗出来的苦声。他左臂灼痛不停,怀里心铁剑格温吞吐著暖意,压著那股躁动。试著按兽皮笔记的法子,沉住呼吸,想去“感”那股力,而非硬抗,却用处不大,反倒让经脉灼得更清。

莫怀舟断后,步子不快不慢,眼神扫过路面、岩壁、头顶垂落的枯藤,一下都不落地。他记著路线,估著风险,余光还黏著影的落脚点——她总在绕开些顏色略深的碎石,或是裂了细缝的骨片。

沉默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的影忽然停住,没回头,声音压得低:“歇半炷香。前头路乱,夜里起雾,容易走丟。”

沈持小心放下阿竹,让她靠著块平整巨石坐好。

莫怀舟选了个能顾著前后路口的地方坐下,掏出水囊,没喝,先递去阿竹手边。

影则背靠著另一块岩石,解下怀里包裹,掀开一角,露出残破的木人灵俑。指尖轻得像拂尘,扫过木人胸口的黑洞,眼神凝著,像是在听什么声响。几息后包好,抬眼扫过三人,目光在沈持脸上停了停。

“趁现在,有些事得说清楚。”她开口,语气淡得像聊山间风,“你们要听的『收割者』,不是山匪流寇。”

沈持抬眼看著她。

“核心,十来个。都是好手,懂阵法,会炼器,更会抽魂。”影语速不快,“底下控制的人更多,打手、矿工、被药和钱买通的亡命徒,不下百数。他们占了旧灵元提炼坊,地上堆著废墟糊弄外人,中层是加工的地方,抽魂髓、炼锁魂砂都在那儿;最底下……”她顿了顿,“是血钳的老巢,也是他们做『大活』的地方。具体是什么,我还没摸进去过。”

“血钳?”莫怀舟开口。

“首领。传闻是衍圣阁炼器堂出来的,犯了事叛逃,真假难说。但他对锁心钉和魂髓的了解,绝不是野路子。”影说著,目光扫过莫怀舟肋下,“你们墨门的东西,他那儿估计也不少。”

莫怀舟眼神微凝,没接话。

“守卫如何?”沈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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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三样:古阵、机关、人。”影答得乾脆,“古阵是引情纪元留下的老东西,能挡探查,乱灵息,最是麻烦。机关多是矿道和旧设备改的,不算顶尖,却阴毒。人嘛,巡逻有固定路线时辰,可血钳疑心重,常临时加暗哨。”她摸出个小皮卷摊开,上面画著简略线条標记,“这是外围布防。里头得进去才知。”

沈持接过皮卷,借著最后天光细看。线条粗糙,却把哨塔、陷阱区、巡逻路线都標得明白。莫怀舟凑过看了两眼,微微頷首:“是行家手笔。”

“我盯了三个月。”影收起皮卷,“本想再摸清內层机关……可现在,”她瞥了眼阿竹,“拖不起。”

阿竹似是察觉到目光,缓缓转过头,嘴唇动了动:“好多哭声……西边更浓了……”

沈持心头一紧。影却点了点头:“她感觉没错。越靠近提炼坊,锁魂砂的残留和魂髓的怨气就越重。常人只觉压抑,於她……”

忽的,影猛然抬手握拳。

沈持和莫怀舟瞬间屏住呼吸。

前方约二十步,道路左侧矿渣坍塌的凹陷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碎石滚落声。

影的身影向侧方一闪,隱入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沈持护著阿竹,迅速退到路旁巨岩的阴影中。莫怀舟悄无声息蹲下,指尖从袖口弹出截细如髮丝的玄铁丝,飞快在两株叶片锋利的枯棘间系了个活扣。

“咔啦……咕嚕……”

声音更近了,带著湿黏的拖拽感,像是有东西在烂泥里爬。紧接著,三个黑影从凹陷里爬出来,暴露在朦朧的月色下。

那东西不是人。

身形似放大数倍的穿山甲,甲壳不是寻常褐色,是被污血泡透了的暗红,表面鼓著瘤状凸起,缝隙里黏著半凝固的亮滑粘液。眼睛退成两个浑浊白点,吻部前突,咧开的嘴里滴淌著刺鼻酸涎。爬过的地方,碎骨矿渣上会留些焦黑印子,像被火燎过。

“岩髓兽。”影的声音从岩石后传来,“被高浓度魂髓和锁魂砂染得变异的矿坑畜生。甲壳硬,怕火,嘴里能喷腐蚀液。小心点。”

三头岩髓兽似乎嗅到生人气息,浑浊眼珠转向他们藏身的方向,细长舌头舔过尖牙,喉间滚出低沉的“咯咯”声。

没等多想,最前面那头体型最大的岩髓兽后肢蹬地,猛地朝影藏身的岩石扑去,快得惊人!

影的身影在兽爪拍中岩石的前一瞬骤然掠出,贴著兽腹下方滑过,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柄短窄剔骨刀,刀光一闪,恰好划在岩髓兽颈间甲片的缝里。

“嗤!”

血液喷溅出来,酸腐气更浓。岩髓兽吃痛,尖嘶一声,身躯乱扭,长尾横扫,逼得影不得不后撤。

另外两头也动了,一头扑向沈持和阿竹,另一头似是被莫怀舟系绊索的动作惊著,转向了他。

“低头!”莫怀舟低喝,手指一扯。

扑向他的那头岩髓兽前爪恰好绊上玄铁丝,细丝猛地绷直,虽没割破坚甲,却硬生生滯住它前冲的势头,前身失衡,重重栽在地上,溅起一片碎骨烟尘。

与此同时,扑向沈持的那头已近在眼前,它张开大口,喉部收缩,一团黄绿色粘液眼看就要喷出来!

沈持把阿竹往身后岩缝里一推,自己却没来得及完全躲开。他猛吸一口气,不再硬抗臂间那股狂暴力道,反倒將心神狠狠沉进怀里心铁剑格。

暖流骤起。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过去那样,任由被剑格稍稍安抚的力量本能地炸开。他咬紧牙关,用几乎要撕裂经脉的专注,试图抓住那股暖流,將它作为“引子”,去“鉤动”、去“疏导”蛰伏在右臂经脉深处的那片灼热岩浆。

右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皮肤下的暗红纹路疯狂闪烁,却不是以往那种毁灭性的明亮,而是明暗不定、杂乱无章地搏动。几道细弱、歪斜的暗红色火线从他掌心挣扎著窜出,在空中乱舞,其中一道擦著他自己的脸颊飞过,燎得鬢髮微卷,皮肉瞬间泛起红痕;另一道歪歪扭扭射向侧方,擦著影的肩头掠过,带起一缕碎风,惊得她身形微顿,险些被身旁岩髓兽的利爪扫中。

“沈持!”莫怀舟的厉喝穿透混乱,带著罕见的急促,“用器理去顺,把它当河道,当引水的渠!硬堵,你想淹死自己吗?!”

河道……沟渠……引水……

沈持脑中仿佛有什么被猛地劈开。他不再强求“放出”或“控制”那股力量,反倒扭转心神——想像怀中的剑格是一段坚固的河床,自己灼痛的右臂是与之连接的、亟待疏通的淤塞河道。他將那狂暴的灼热,不再视为需要镇压的敌人,而是亟待引导的、过於汹涌的“水流”。

“嗬——!”

他喉咙里迸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右臂的颤抖奇蹟般地减弱了一瞬。乱窜的火线骤然收拢,拧成手指粗的一道,凝实了不少,顺著他艰难引导的心神,像烧红的铁钎,直直刺向岩髓兽大张的嘴。

“噗嗤!”

火钎贯入。岩髓兽的嘶叫戛然而止,只剩喉咙里沉闷的爆裂声和皮肉烧焦的滋滋响。庞大身躯猛地僵直,轰然倒地,腐蚀液只溅出少许,落在碎骨上,冒起刺鼻白烟。

沈持站在原地,右臂无力垂下,从肩膀到指尖都在细颤,皮肤下纹路灼亮得嚇人,烫意像烙铁反覆熨著。汗水瞬间浸透內衫,眼前发黑,喉咙里的甜腥味涌上来,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与以往不同,他急喘著,清清楚楚感觉到——剧痛还在,酸软得抬不起臂,可那种钻心的、像是经脉要被烧断扯碎的滋味,倒轻了些。誓火的反噬,不再是要硬生生夺了这条臂,反倒像一场耗人的累,重得扛不住,却没到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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