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向下,陡峭且湿滑。
沈持一手攥著阿竹,另一手抠著岩壁上的糙纹,石阶边缘的暗绿苔蘚沾在鞋底,每一步都拖起黏腻的湿意。石壁渗著冰冷水珠,滴答声在窄道里撞来撞去,混著四人压得极低的呼吸。
越往下,空气越沉。
没了矿洞的土腥,像搁餿了的血,还掺著草药熬焦的苦。更让人难受的是那股无形的滯涩,压得胸口发闷,呼吸都要费上几分力。
影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念』淤积在这儿。”顿了顿又说,“痛苦,恐惧,不甘……大量灵息被强行抽离、禁錮后逸散的残渣。这里……是个巨大的灵性坟场。”
阿竹的手在沈持掌心里轻轻发抖。她在“听”,听那些淤积在空气里、墙壁里、甚至渗进石阶缝隙里的无声哭嚎。
莫怀舟呼吸匀净,沈持却听见他脚步时断时续,指尖在石壁上蹭来蹭去。“石壁有新凿的印子,还有搬运的痕跡”他低声开口,“至少近三个月,这里频繁有人活动。”
阶梯终於到了头。
眼前豁然开朗,是间巨室,半是天生,半是人工凿出来的。穹顶挑得极高,悬著几盏长明石灯,烧的是矿石粉,昏黄火光跳来跳去,把满室都映得影影幢幢。光线所及之处,儘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巨室中央,立著个十丈宽的法阵基座,整块暗青石铺就,上面刻满了符文。但那些符文並非古阵所见的流畅圆融,而是被人用粗暴的手法凿改、覆盖,添上了许多尖锐扭曲的新纹,像伤口上爬著的蜈蚣。法阵核心处,戳著三根粗大的铜铸立柱,柱身缠绕著碗口粗的黑胶软管,隱约可见里头有粘稠微光在缓缓流动。
软管另一头,连著散布在法阵边缘的七个石台。
石台一人长,半人高,形似简陋石床。每个石台边缘都嵌有暗沉金属打造的环扣与镣銬,表面沾著深褐色、洗不净的污渍。此刻,其中一个石台上,正躺著个人。
不,准確说,是一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躯壳。
那人身形瘦削,穿著破烂的粗麻衣,手脚被镣銬死死锁住。他面朝下趴著,背脊裸露,一根手腕粗的倒鉤铜管深深刺入他后颈下方的脊椎骨中。这铜管中途分出一截稍细的支管,与从铜柱延伸来的黑胶软管相连;而铜管的主干末端,则接入一只半透明的水晶瓮。瓮身刻满细密符文,正幽幽闪烁著不稳定的灰白微光。
石台旁站著个人,穿深灰粗布褂,外罩件磨得发亮的皮围裙,围裙上溅满深色斑点。他脸上毫无表情,眼神空洞,正盯著石台底下的小符盘,手指在几块可滑动的玉符上动著。隨著他手指移动,法阵基座上的符文依次亮起,灵息顺著地面纹路匯聚到铜柱,化作一股粗暴的抽吸之力,通过黑色软管涌入铜管的支管。
低沉的嗡鸣响起,石台上的人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挤出撕裂似的嗬嗬声。铜管开始剧烈震颤,倒鉤在骨缝中搅动,一缕缕乳白色、边缘不断崩散出细小光尘的气流,被强行抽离出来,注入瓮中,缓慢痛苦地凝聚。那气流看似纯净,细看却裹著无数灰黑絮状物,在里头缠绕挣扎——那是被暴力撕裂的情感碎片,是痛苦、恐惧、不甘的具象残留。
“魂髓……”影的声音贴在沈持耳边,轻得像风,却带著淬火般的冷硬,“他们在抽魂髓……用最粗暴、最伤根本的法子……”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个水晶瓮,又缓缓移向巨室深处。那儿堆著些杂物,散落的工具,成袋的锁魂砂,还有几个残缺的木人偶,扔得乱七八糟。
其中一个木偶倒在角落,胸口被撕开个大洞,木头上还留著焦黑指印。
沈持能感觉到,身边的影猛地屏住了呼吸,肩背绷得笔直。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角落的木偶上,怀里的布包微微发烫,那点暖意淡得几乎抓不住,却顺著布纹缠上她的指尖,和她胸腔里沉得发闷的气息,拧在了一起。
影的嘴唇抿了又抿,动得极轻,没半点声响,只有沈持离得极近,才看清她唇齿间洇出的两个字——师父。
就在这时,那执役者停了手,熟练地拨回玉符,铜管里的微光瞬间灭了。他伸手就拔那根带倒鉤的铜管,动作乾脆得如拔草,全然不顾石台上的躯壳猛地抽搐。铜管离体,血沫溅在石台上,那躯壳抖了几下,便彻底瘫软,再没半点动静。
执役者瞥都没瞥一眼,转身拎起个木桶,把里头掺著药味的液体泼在水晶瓮上,衝掉附著的气血残渣。隨后弯腰,攥住那具躯壳的脚踝,拖著就走。粗糙的石板磨著衣服,沙沙声在静默里格外刺耳。
他走到巨室边缘,那儿有个黑黢黢的洞口,石块砌的边缘,深不见底,腐臭味直往外冒。抬手一甩,躯壳坠了下去,闷响一声,不是落水的脆,是砸在粘稠东西上的沉。
阿竹猛地捂住嘴,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沈持知道,她听见了洞底不止这一声坠落,还有更深的地方,层层叠叠的,早已烂透的,那些被丟弃的哀鸣。
影动了。
像道骤然撕裂黑暗的闪电,从藏身的阴影中衝出。没有喊叫,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去看沈持和莫怀舟一眼。她的目標只有一个——那个刚拋完尸、正转身走向下一个石台的执役者。
她速度快得惊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柄短刃,狭长,泛著幽蓝冷光。
“影!”沈持低吼,但已经晚了。
影的冲势太猛,转瞬就到执役者身后三步远。执役者察觉不对,猛然回头,脸上露出惊愕,手本能地摸向腰间掛著的骨哨。
但影的短刃已经递到。
嗤的一声轻响,刃尖狠准扎进执役者咽喉左偏些的地方,正是气管所在。执役者张大了嘴,却只能发出漏风般的嗬声,血沫从伤口和嘴角冒出来,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眼神冷得像冰又烫得像火的女子。
影手腕一拧,短刃横拉,执役者软倒在地,没了气息。
她没在执役者尸体上停留半分目光,死死盯向了巨室深处那堆杂物,盯向了那个胸口破洞的木偶。她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踩中了。
法阵基座边缘,一块看似普通的石板下方,幽光骤然亮起!一道尖锐刺耳的嗡鸣声瞬间响彻整个巨室,伴隨著符文闪烁的刺目红光!
“示警符纹!”莫怀舟脸色骤变。
巨室周围,那些原本昏暗的角落、甬道入口,瞬间亮起更多火光。杂乱脚步声、兵器碰撞声、低沉呼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闯入者!”
“在祭炼区!快!”
七八道身影从不同方向衝出,穿一式深灰劲装,手里握著特製的矿镐,镐头不是凡铁,是种暗沉金属做的,边缘刻著细密密的吸灵符文。腰间掛著鼓囊囊的皮囊,里头装的是锁魂砂。
真正的收割者守卫,来了。
影这才从那股执念缠身的怔忡里挣脱出来,指尖还残留著短刃沾血的凉意,也沾著几分急乱后的虚浮,耳中先撞上守卫的呼喝,才回头瞥见涌来的人影,又垂眼扫过脚下亮著红光的符纹,睫毛颤了两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懊悔——懊悔自己的莽撞,更懊悔坏了眾人的行踪。那点懊悔刚冒头,就被一层冷硬的决绝盖得严严实实,她攥紧短刃,脚步没顿,反倒迎著最近的一名守卫冲了上去,像是要借著廝杀,压下心头的乱与悔。
“抓住她!要活的!能找到这儿,定跟那些匠人余孽有关!”一名看似头目的守卫厉声喝道。
两名守卫立刻迎上,矿镐挥舞,带起沉闷风声。影身法灵动,短刃如毒蛇吐信,专攻要害。可她终究是一人对一群,心绪又乱,招式虽狠,却没了平时的稳当。没片刻,就被一名守卫的镐柄扫中肩侧,闷哼一声,踉蹌著退了两步。
“沈持!”莫怀舟低喝,手中袖弩抬起,扳机一扣。
“咻!咻!”
咻咻两声,两支短小弩箭射出,精准奔著侧翼包抄影的两名守卫。守卫挥镐格挡,弩箭被磕飞,却也阻了他们一瞬。
就这一瞬,沈持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