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您6500韩元,请收好。”魏武把零钱和收据一起放在柜檯上,然后迅速把手缩回了裤兜里,仿佛多在外面暴露一秒就会被紫外线灼伤。
张珍瑛看著他那避之不及的动作,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阴鬱,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了。
“谢谢老师。老师穿便利店的制服也很好看呢。肩膀很宽,很有安全感。”她轻声说道,目光毫不避讳地在魏武因为领口微敞而露出的锁骨和隱约可见的胸肌线条上流连。
“哦,谢谢。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魏武毫无波澜地直接下了逐客令。他转过身拿起一块抹布开始用力擦拭身后本就一尘不染的咖啡机。
*赶紧走吧,別在这儿浪费我的氧气了。*魏武在心里疯狂吐槽。时薪五万的课我愿意陪你聊,现在是时薪八千的便利店时间,我可没有义务提供情绪价值。
大家都是平等的打工人与资本家关係,別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张珍瑛站在原地静静地看著魏武宽阔的背影。
她没有因为魏武的冷淡而生气,相反,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甚至连脊背都隱隱有些发麻。
从小到大,因为出眾的外貌和优渥的家境,围绕在她身边的男人,无一不是像发情的公狗一样諂媚、討好。他们看著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欲望和贪婪。只要她勾勾手指,那些男人就会像哈巴狗一样凑上来摇尾乞怜。
只有魏武。
这个来自中国的交换生第一次去她家上课时就给了她极大的“震撼”。
张珍瑛清楚地记得那天。为了试探这个新来的家教,她刻意洗了个澡,换上了一套略显清凉、布料极少的丝绸居家服,甚至连內衣都没穿,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坐在书桌前。
换做其他男人,哪怕是极力掩饰,眼神也会不由自主地往她领口里瞟,呼吸也会变得粗重。
但魏武没有。
他走进房间,看到她的装扮,眼神清澈(其实是死寂)得就像在看一块案板上的猪肉。他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直接翻开课本,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开始讲课。
讲课期间,张珍瑛故意把笔掉在地上,弯腰去捡,领口大开。
魏武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然后看了一眼手錶,用一种极度嫌弃的语气说道:“张小姐,你如果身体不舒服坐不稳,我们可以申请停课。但请不要耽误我的教学进度,我还要赶下一份兼职。你的每一个多余动作,都在浪费我赚取时薪的效率。”
那一刻,张珍瑛愣住了。
他不在乎她的美貌,不在乎她的家世,他只在乎她付钱的速度和他下班的时间。
这种绝对的无视,这种將她彻底物化、只视为“金钱提取机”的態度,非但没有让张珍瑛感到被冒犯,反而像是一剂猛药狠狠地刺中了她內心深处某个隱秘而扭曲的开关。
从那天起,她就不可救药地迷恋上了这个男人。
她喜欢他这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懒散到骨子里的样子,喜欢他那双仿佛看透了一切、又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死鱼眼,更喜欢他这具看似颓废、实则充满爆发力的年轻躯体。
她想撕开他那层冷漠的偽装,想看他在自己面前露出惊慌、失控、甚至是崩溃的表情。她想把他用最坚固的锁链锁在自己房间的地下室里,让他那双死鱼眼里只能倒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让他只能依靠自己的施捨来生存。
“那老师,我们明晚的中文课见哦。”
张珍瑛收回思绪,拿起柜檯上的东西,声音甜美地道別。在转身的瞬间,她將那张印有魏武工號和姓名的收据小心翼翼地摺叠好,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贴身放进了紧贴著胸口的口袋里。
走到店门外,张珍瑛停下脚步。她走到一个没有监控的死角,拧开那瓶魏武摸过的香蕉牛奶。
她並没有喝,而是將瓶身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透过那层冰冷的塑料她能隔空汲取著魏武留在上面的体温和指纹。
“……好香啊……你逃不掉的……”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极低声音呢喃了一句,语气中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脸颊上泛起两抹不正常的潮红。
隨后,她重新戴上墨镜恢復了那副高冷千金的模样,踩著优雅的步伐消失在刺眼的阳光中。
便利店里,魏武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冷颤。
“你妈的……这破空调是不是漏氟了?怎么突然这么冷。”他嘟囔了一句,走过去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继续趴在柜檯上发呆,在脑子里计算著今天又能攒下多少钱。
……
晚上十一点,交接完夜班的魏武拖著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了他那个闷热的半地下室。
连续站了八个小时,还要应付各种奇葩顾客,对於一个懒狗来说无异於遭受了一场酷刑。他现在只想把自己扔到床上,直接昏死过去。
然而,就在他刚洗完一个战斗澡,只穿著一条大裤衩准备拥抱床板的时候,扔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发出了夺命连环般的震动声。
魏武烦躁地抓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上海音乐学院的专业课导师——老李发来的跨国语音通话。
魏武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按下了接听键。
“魏武!你小子是不是死在韩国了?!”电话刚接通,老李那中气十足的咆哮声就震得魏武把手机拿远了半米。
“李老师,我这儿信號不好,您说啥?”魏武开始装傻。
“你少特么给我来这套!我问你,你的期末编曲大作业呢?全班就剩你一个人没交了!明天早上八点是最后期限,你要是交不上来,这门课直接掛科!你那个交换生的学分转换也別想要了!”
“掛科”和“学分转换”这两个词,像两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魏武的死穴。如果学分转不了,他这趟韩国就白来了,免学费的福利也会被取消。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別別別,李老师,李哥!我写了,我早就写好了!只是还没混音,我今晚熬夜弄完,明早八点前绝对发您邮箱!”魏武立刻换上了一副诚恳的语气,信誓旦旦地保证。
“哼,你小子最好是啊!记住,这次作业的主题是『爆发与挣扎』,別拿你以前那些无病呻吟的抒情歌来糊弄我!拿出你真正的水平来!”老李说完,啪地掛断了电话。
魏武看著黑下去的手机屏幕,脸上的诚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草。麻烦死了。”
他骂骂咧咧地走到那张破旧的书桌前掀开二手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插上电源,接上他从国內背过来的midi键盘和一块入门级的音效卡。
“爆发与挣扎?这大半夜的,我只在挣扎著想睡觉。还有什么比打了一天工还要熬夜写歌更让人想爆发的?”
魏武靠在椅背上,双眼无神地盯著编曲软体的空白界面。
他是个天才,这一点上音的教授们都知道。他拥有绝对音感和极强的旋律捕捉能力。但他太懒了,懒得去精雕细琢,懒得去迎合市场。
但现在,为了保住免学费的资格,他必须动真格的了。
他闭上眼睛將今天在便利店站了八个小时的疲惫、半地下室的闷热、对老李催作业的愤怒、以及对这种被迫营业的厌恶全部揉碎了,塞进脑海里。
他没有去构思什么复杂的和弦走向,而是直接在软体里拉出了一个沉重、沉闷、仿佛敲击在人心臟上的底鼓音源。
“咚——咚——咚——”
他不需要华丽的编曲,他只需要情绪的宣泄。
不到一个小时,歌曲的整体框架就已经搭建完毕。主打一个极简主义和力量感。
“接下来是人声……”
魏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他拉过那个便宜的动圈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没有开嗓,没有找状態。他直接坐在椅子上,以一种极其鬆弛甚至有些颓废的姿態按下了录音键。
他脑海中浮现出几个英文单词,然后,凭藉著本能,他开口了。
first things first (首先)
ima say all the words inside my head (我要倾吐脑海中的一切)
im fired up and tired of the way that things have been (我已怒火中烧,厌倦了这千篇一律的现状)
oh-ooh
the way that things have been, oh-ooh
十五分钟后,人声录製结束。
魏武摘下耳机,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半。
“混音?混个勾八的音,原生態才是最屌的。”
他秉持著“多点一下滑鼠都是浪费寿命”的原则,直接把这首连eq都没怎么调、人声还带著细微环境底噪的半成品demo导出成了一个mp3文件。
文件命名:《believer_期末作业_魏武》。
点击,发送到老李的邮箱。
看著发送成功的提示,魏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正准备关机睡觉,余光却瞥见了电脑桌面上那个soundcloud的快捷方式。
“既然都录了,不传白不传。万一有哪个瞎了眼的厂牌看上了说不定还能赚点版权费买排骨吃。”
魏武那颗抠门的心再次跳动了一下。
他点开网站隨手註册了一个新帐號。
id:lazydog(懒狗)。
头像: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影。
他把《believer》的音频文件拖了进去。在填写歌曲信息时,他懒得写简介,懒得填歌词,甚至连封面图都懒得找,直接用画图软体倒了一张纯黑色的图片传了上去。
“点击上传。”
看著绿色的进度条跑到100%,魏武满意地拍了拍手。
“收工,睡觉。”
他啪的一声合上电脑,连灯都没关,直接倒在床上,三秒钟后,半地下室里便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