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下,魏武正像一只焦躁的困兽,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地板上散落著几罐喝空的廉价啤酒,以及那份被翻得有些卷边的蓝色文件夹。
“两千万……两千万啊。”
魏武停下脚步,死死盯著文件夹上的logo,嘴里喃喃自语。
他现在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疯狂打架。一个穿著財神爷的金长袍,挥舞著钞票大喊“签啊!不签是傻逼!”
另一个则穿著厚重的防暴服,举著盾牌疯狂报警“有诈!绝对有诈!资本家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魏武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麻烦。而在他的认知里,这种“钱多、事少、不露脸”的合同,往往意味著背后隱藏著一个能把他骨头渣子都吞掉的巨大漩涡。
他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二手椅子上,打开了微信。
【魏武】:(文件.pdf)
【魏武】:老张,睡没?帮个忙,找你们法学院那帮大神帮我瞅瞅这合同。看有没有那种『乙方必须献祭灵魂』或者『乙方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的暗坑。
老张是他在上音的舍友,一个典型的东北大汉,现在在申城混得风生水起。
不到十分钟,那边就回了消息。
【老张】:臥槽!曹老板(这是舍友们根据魏武的名字起的外號),你这是发財了?星船娱乐?
【老张】:等著,我这就发给我们会法援的小学弟。这帮人平时最爱钻研这种跨国合同纠纷,准保给你查个底儿掉。
发完消息,魏武还是觉得不踏实。他看著窗外那截只有一半露出地面的窗户,看著外面偶尔经过的行人的脚踝,心里那种不安全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是个音乐天才,这一点他自己知道,上音的老师们也知道。他的绝对音感和对编曲结构的敏锐直觉,曾被评价为“老天爷追著餵饭吃”。
但他恨那个舞台。
他现在的咸鱼状態,並不是天生的,而是大一那场近乎荒诞的闹剧留下的后遗症。
那时候的他也曾有过少年意气。为了追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隔壁班女孩子,他熬了三个通宵写了一首情感真挚、旋律优美的情歌。
他本想在琴房里悄悄唱给她听,结果那女孩同宿舍的一个女生,为了所谓的“流量”和“恶作剧”,偷偷录下了他在琴房笨拙弹唱的视频,並配上了一段极具嘲讽性的文字发到了校园网上:
“震惊!上音某才子自以为是偶像剧男主,写首歌就想追咱们院花?这癩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姿势也太標准了吧![附视频:深情弹唱脸红图]”
那一晚,视频疯传。评论区里充斥著“普信男”、“自我感动”、“艺术生的廉价浪漫”等刺眼的字眼。
从那以后,魏武以为只要不碰音乐,他就安全了。
可现在,两千万韩元直接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
第二天一早,魏武破天荒地向便利店那位地中海店长请了假。
他换上了一身自认为最体面的衣服——其实也就是一件没有褶皱的黑衬衫,然后揣著合同来到了首尔瑞草区的一家律师事务所。
他花了大半个月的工资,预约了一位专门处理合同的资深律师。
“魏先生,这份合同我已经看过了。”
年近五十的韩国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淡,“说实话,这种条件的合同在业內確实罕见。甲方几乎放弃了所有对乙方的控制权,只要求作品质量和绝对的匿名。两千万韩元的报酬虽然偏高,但在『买断制』的外包市场里,如果作品质量確实顶尖,也不是不可能。”
魏武身体前倾,死鱼眼里透著前所未有的严肃:“律师先生,真的没有暗坑吗?比如什么隱性债务,或者违约金陷阱?”
律师笑了笑,翻到最后一页:“违约金確实很高,五亿韩元。但触发违约的条件非常明確:第一,泄露音源;第二,未按时交付。只要你老老实实干活,不把母带卖给第二家,这份合同对你来说就是一份纯粹的劳务合同。”
“甚至……”律师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了魏武一眼,“甲方在附加条款里主动提出提供s级录音棚的使用权,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对乙方的保护。这意味著你不需要自己承担高昂的设备租赁费用。”
从事务所出来的时候,阳光有些刺眼。
魏武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拿著律师给出的“建议签约”的諮询意见书,整个人更纠结了。
妈的,没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啊!
他总觉得张员瑛那个小丫头片子看他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製作人,倒像是看一盘精美的……红烧肉?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老张打来的视频电话。
“曹老板!看完了!”老张在那头大嗓门地喊著,“我那小学弟说了,这合同牛逼啊!甲方简直是把你当成哪尊隱居的大神在供著。除了没名分,啥都有。他甚至怀疑这公司是不是有洗钱嫌疑,不然怎么对乙方这么客气?”
魏武嘆了口气:“老张,我还是有点虚。你说,我是不是该回国算了?这钱拿著烫手。”
“烫个屁的手!”老张在屏幕那头瞪圆了眼睛,“魏武,你他妈是不是在便利店站傻了?两千万韩元!你得扫多少箱泡麵才能赚到这钱?你当初那股子狂劲儿哪去了?”
“我有阴影,你又不是不知道。”魏武闷闷地回了一句。
“阴你妈个头!”老张呸了一声,“当初是谁拉著你天天去操场跑步锻炼身体的?是我!我告诉你,逃避没用。而且这次又他妈不用你上台,又不用你露脸,你躲在录音棚里,把门一关,谁知道那是你魏武写的?你就是个修音响的,是个做后期的,你怕个屁啊!”
老张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魏武那层厚厚的咸鱼壳上。
“不用上台……不用露脸……”
魏武重复著这两句话,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有道理啊!他只是个幕后外包。
在那栋大楼里,他只是一个戴著口罩、拿著通行证、默默干活的透明人。
拿钱,干活,走人。
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追求的“高效打工”吗?
干嘛跟钱过不去啊!有了这两千万,他不仅能买下那套心仪已久的二手设备,甚至还能搬出那个阴暗潮湿的半地下室,去租一个带窗户的正经单间!
“操,干了!”
魏武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眼神里那股对金钱的炽热火焰再次熊熊燃烧。
他拿起手机,给张员瑛发了一条kakao消息。
【魏武】:张员瑛xi,合同我看过了。细节没问题,我隨时可以签约。
发送成功。
魏武收起手机,大步流星地向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辞职。
……
张员瑛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看到魏武的消息后,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隱秘的弧度。
“上鉤了。”
她拿起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看向坐在对面的张珍瑛。
张珍瑛今天出奇地安静。自从昨晚那场近乎决裂的对峙后,她看张员瑛的神情就多了一层深深的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