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星號沿著巡天卫强塞的最后一段引导航线,歪斜著扎向那片被称为“边荒渡”的阴影。手背上临时许可令的印记微微发烫,凌驍关闭了除基础控制外的所有系统,舱內陷入昏暗,只有舷窗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混乱的光影在跃动。
发財前爪搭在舷窗边,瞳孔里倒映著下方那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蠕动著的巨大坑洼。那不是城市。无数低矮、歪斜、用各种材料(锈蚀的船壳、发黑的巨木、不知名动物的皮革、甚至还有完整的巨型骨骼)胡乱拼凑起来的棚屋和帐篷,毫无规律地挤在一起,缝隙里是泥泞不堪、流淌著可疑液体的狭窄通道。巨大的、生锈的星舟残骸如同搁浅的鯨尸,半埋在垃圾和建筑中,有些被开了门洞,掛上歪斜的招牌,成了店铺或巢穴。更远处,露天堆积著小山般的金属垃圾、破碎的晶石、以及难以辨別的有机质腐殖物,散发出即使隔著舱壁也能隱约闻到的、混合了锈蚀、腐烂、排泄物和劣质燃料的浓烈气息。
声音也嘈杂的开始渗透进来,庞大、混乱、持续的噪音洪流:尖锐的金属摩擦、沉闷的撞击、嘶哑的叫嚷、走调的乐器、还有某种大型兽类不耐的咆哮。光污染严重,各色闪烁不定、亮度不一的灯光(灵能灯、油脂火把、甚至原始篝火)从无数缝隙中透出,將这片区域映照得光怪陆离。
三十七號公共泊位位於这片凹地的最边缘,紧挨著一堵歪斜的、由某种战舰厚重装甲板垒成的“墙”,墙下堆积著更多垃圾。位置偏僻,视野却不错,能看清泊位区大半景象——数十个划著名斑驳白线的泊位上,停靠著形制各异的星舟。有比陨星號还破旧、补丁摞补丁的,也有外壳相对完整、但散发著生人勿近气息的。一些泊位空著,地面残留著深色的油污和碎屑。穿著五花八门、种族各异的身影在泊位间穿梭、装卸货物、或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大多警惕而快速。
“准备降落。”凌驍声音乾涩。最后一点能量被精准压榨,主引擎发出沉闷的喘息,反推装置启动。陨星號剧烈一震,起落架砸在坚硬粗糙、布满沙砾和金属碎渣的地面上,滑行了短短一段,停住。尘土扬起。
舱內彻底安静,只有仪錶盘最低功耗运行。
“到了。”凌驍鬆开紧握操控杆的手,掌心冰凉。他没动,先透过舷窗,仔细观察泊位四周。发財也保持著静止,只有耳朵高频转动,鼻翼翕动,分析著透过缝隙涌入的、复杂到极点的气味信息。
“很多味道……人,不像人,血,锈,腐烂,药,臭肉,还有……烧焦的灵晶味。杂。乱。”发財的意念传来,带著本能的厌恶和高度警觉。它尤其对几个“不像人”的气息標记了强烈的注意。
凌驍默默点头。他需要儘快了解情况,获取资源,修復星舟——至少是让它能动起来,有基本防御。但首先,他得在这片法外之地活过第一天。
休整了约一刻钟,確认泊位周围暂无异常。凌驍起身,从储物格里翻出最后那套相对乾净、但同样粗糙的工服换上,將发財身上比较明显的伤口用撕下的布条简单包裹,略微遮掩它过於灵动的眼眸。玉佩贴身藏好,断刀用布缠紧背在身后,纳物戒藏在衣服下。天机阁客卿令牌和巡天卫给的临时入境许可令都放在最方便取用的內袋。清点可用物资:下品灵石三块,低阶矿石五块(不同属性),郭芸给的回元散一瓶(十粒),清心丹一瓶(十粒),以及纳物戒里一点应急伤药和那件旧內甲。这就是全部家当。
“发財,守船。任何人试图强行进入,或停留窥探超过十息,用最小动静製造警报,然后自保。”凌驍按著发財的脑袋,直视它的眼睛。
发財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嚕声作为回应,银眸锐利。“明白。你小心。味道杂,坏的多。”
舱门打开,更浓烈、更滚烫、更复杂的气味和声浪如同实质般撞了进来。凌驍眯了眯眼,適应了一下外面昏暗闪烁的光线和污浊的空气,踏步走出,反手將舱门锁死。锁具咔噠声在周围的嘈杂中微不可闻。
双脚踏上边荒渡的地面,是坚硬、粗糙、略带油腻的触感。重力比旧土略大,灵气浓度则明显高出不少,虽然驳杂混乱,但至少不再是虚空那种近乎枯竭的状態。他快速扫视四周,然后沿著泊位间的通道,朝著那片棚户区与泊场交界、看起来最“热闹”的方向走去。
没人特別注意他。一个面生的、穿著普通的年轻修士,在这里太常见了。凌驍刻意收敛了气息,维持在炼气后期左右,不急不慢,目光平视四周。
通道两旁如同畸形的集市。左边,一个只剩半边船壳的残骸被改成了铺子,门口掛著块歪斜的木牌,用猩红的顏料画著个粗糙的齿轮和扳手图案,里面传来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和浓郁的金属灼热味。右边,几个用破烂皮革和树枝搭成的帐篷前,蹲著些衣衫襤褸、眼神浑浊的人,面前摆著几块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金属疙瘩或顏色可疑的石头,呆呆地看著过往行人。更远处,一个相对“规整”的摊位,用不知名兽骨搭著棚子,里面坐著个皮肤呈暗绿色、布满细鳞、头顶有短角的类人生物,正用分叉的舌头舔舐著一块发光的晶体,摊位上摆著些奇形怪状的植物根茎和晒乾的虫壳。
凌驍的目標很明確:打探信息了解周围环境,再解决修护舰船及修炼生活物资。他需要知道哪里能安全交易,哪里能获取修復星舟的材料及情报,以及“入境司”的具体位置。
他走向泊场边缘一个看起来人流稍多、由几间相对坚固的金属板房围成的小广场。广场中央,几个火盆燃烧著发出刺鼻气味的燃料,照亮著周围几张油腻的木桌和长凳。一些身影坐在那里,喝酒、低声交谈、或单纯地发呆。旁边一间板房门口掛著个风雨剥蚀的牌子,上面是某种通用语和一种扭曲象形文字並存的標识,依稀可辨“消息”、“兑匯”等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