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岛看著陆明辉,那种目光像是在掂量一件刚磨好的刀——趁不趁手,还要再看看。
“傅也文空出来的位子,你接。从今天起,你是机要处处长,军衔晋升一级。总教官继续兼著。”
“谢课长栽培。”陆明辉低下头。
“至於你,云秋。”中岛转向顾云秋,声音冷了一截。
“黄金劫案虽然结了,但昨晚那批假宪兵,动作太快,撤退路线太精准。76號內部不仅有军统的人,可能还有红党的影子。”
顾云秋眼神变了。
“黄金是军统劫的,但情报呢?法租界和金库同时出事,多线协同,这不像军统的手笔。我怀疑军统和红党已经串通。”中岛压低声音,“你去查。不要盯明面上的人,盯阴影里的。尤其是那个代號老鬼的。”
顾云秋挺直脊樑:“属下明白。”
走出梅机关大楼,天蒙蒙亮了。
陆明辉站在台阶上,冷风灌进领口。
机要处处长。76號最核心的位子,到手了。
但傅也文只是一颗弃子。那些跟“纸鳶”有关的东西,被一起埋进了棺材里,也埋进了中岛心里。
陆明辉走向福特车。路过街角报摊的时候,余光扫过去。
毛巾不见了。
卖报的老头也不见了。地上有一滩水渍,摊位旁的马扎翻倒著,一条腿断了。
那是老赵的摊位。
陆明辉没停步。上车,钥匙插进点火孔,滑了一下,插第二次才拧上。
引擎发动。
开出两个街区,后视镜里出现一辆黑色轿车。
顾云秋的车。不远不近,三个车位。
老赵被抓了?还是提前转移了?
马扎断了一条腿。老赵做事乾净,走之前不会把自己的东西砸了。断腿是被人踹的。
如果是被抓……
陆明辉没有回76號,也没有去任何联络点。
他把车开到外滩,停在江边。
下车,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根烟。
江风很大。
顾云秋的车停在不远处。她走过来,踩著高跟鞋,手里拎著小皮包。
“陆长官,升了职,怎么看著不太高兴?”
顾云秋摘下眼镜,用手绢擦了擦,又戴回去。
“我在想,傅处长临死前,会跟李士群说什么。”陆明辉看著江面。
“他什么都说不了。”顾云秋说,“已经畏罪自杀了。”
陆明辉把菸灰弹进江风里,没接话。
“对了,陆长官。”
顾云秋靠过来,声音轻得快被江风吹散。
“今天怎么没见你坐黄包车?你那个车夫呢?”
陆明辉夹著烟的手指收了一下,隨即鬆开。
“顾秘书说笑了,我哪有什么车夫?”
陆明辉转过头,看著她。
“上海滩拉黄包车的几千人,却没有一个是我的。”
“我刚抓了一个车夫,姓赵,红党分子。”顾云秋没理他的话,“要不要一块儿审审?”
她盯著陆明辉的眼睛。风从江面刮过来,把她鬢角的碎发吹到镜片上,她没拨。
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走出去二十步才上车。车门关了,引擎响了,黑色轿车驶离江边。
陆明辉把烟掐灭在栏杆上,转身走向汽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上半身匍匐在方向盘上,身形不断抽动,不时传出呜咽声。
顾云秋的动作太快了,像疯狗一样。
不知何时一张纸条,从窗口缝隙中晒了进来。
陆明辉清醒后才发现纸条,下意识模向腰间,拔出手枪四处观察,背后已经冷汗直流。
確认无人后,才取下纸条。
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站长要见你。”
字跡陌生。落款处画了一个简笔小鸟。
纸鷂。
陆明辉把纸条折回去,塞进风衣內袋。他的手从口袋里退出来,落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江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灌了很久,车里冷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