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边缘,一处废弃的纱厂仓库。
雨水顺著破败的顶棚滴答落下,砸在长满青苔的水泥地上。
陆明辉推开生锈的铁门,走了进去。
刚迈出三步,脑后一凉。一支冰冷的枪管顶住了他的后脑勺。
黑暗中,一个穿著黑风衣、戴著宽檐帽的男人站在他身后。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冷硬的下頜线。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纸鷂。
“明辉,你让我很失望。”王蒲臣从前方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夹著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脸色铁青,眼底布满血丝。“二十箱黄金不翼而飞,我带出来的敢死队全军覆没。你不仅把情报给了我,还给了红党?”
陆明辉没有回头,声音平稳:“站长,如果是我勾结红党,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
“假宪兵,新军服,掐著换防的口令长驱直入。”王蒲臣把雪茄狠狠砸在地上,“除了你这个机要处长,谁能把时间算得这么准?谁能拿到当晚的口令?”
“掌握口令的人很多,比如顾云秋、小野,唯独没有我。”
顶在脑后的枪管微微一顿。
“顾云秋是满铁调查局的高级特工,却不是日本人。”陆明辉转过身,直视王蒲臣的眼睛,无视了纸鷂手里的枪,“如果她是红党在梅机关的潜伏者,那么一切都说得通。”
王蒲臣眯起眼睛。
他从兜里摸出火柴,弯腰把地上那根雪茄捡起来,擦了擦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吸第二口的时候,他的目光从陆明辉的脸上移开了,落在仓库角落的某个地方。
不再追问了。
陆明辉知道这个表情。王蒲臣在重庆训练班教过他。
当审讯对象的回答逻辑自洽,且你手里没有铁证时,继续追问只会暴露你的底牌。
“你最好与红党没有瓜葛,否则事情很难办。”王蒲臣的语气鬆了半寸,“就算我不为难你,可我上面还有人。”
“站长如果怀疑我,现在就可以开枪。”陆明辉没动,两手垂在身侧。“但杀了我之后呢?谁替站长拿到黄金?谁替站长盯著中岛?重庆那边,站长怎么交代?”
王蒲臣死死盯著他,足足看了半分钟。
雪茄的灰烬落了一截,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没有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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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枪放下。”王蒲臣冷冷开口。
纸鷂收回枪,悄无声息地退回黑暗中。
王蒲臣叼著烟,走到陆明辉身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动作不急不缓。
“时局如此,徒嘆奈何。”王蒲臣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上一次重,“我们的敌人不止一个,即便是两党合作,也只是暂时的,一山不容二虎啊。”
“我知道,我明白。”陆明辉没有继续辩解。
“好。”王蒲臣退后一步,雪茄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你且回去,有消息通知你。”
陆明辉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纸鷂的方向,转身离开。
王蒲臣目送陆明辉的背影融入雨幕,嘴里的雪茄烧到了手指,他没扔。
“盯死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確认黄金是否落在红党手中。如果他真与红党有勾结——干掉他。”
纸鷂没有回答。帽檐下的阴影动了一下,人已经不在了。
离开纱厂,天色已经大亮。
陆明辉回到76號,刚走到机要处门口,就看到顾云秋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前。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黑色洋装,头上的纱布拆了,贴著一块白色的胶布。
“陆长官,早。”顾云秋推了推眼镜,“昨晚抓到的那个红党车夫,还请陆长官帮忙审审。”
陆明辉掏出钥匙开门,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顾秘书办案向来雷厉风行,一个拉车的,还能撬不开嘴?”
“还没开始审呢。”顾云秋看著陆明辉的侧脸,嘴角勾起来,“红党分子向来骨头硬,让他先冷静冷静,更容易突破。”
“冷静冷静?”陆明辉推门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迎上顾云秋的视线。
“你知不知道许多情报超过了24小时,便失去了价值。”陆明辉笑了笑,“以红党的作风,一旦有人失踪24小时,將会全面静默、切割处理。”
“属下知错。”顾云秋低头,“多谢陆长官教诲。”
“走。”陆明辉转身往地下室而去。
顾云秋不是知错,而是在给他挖坑。作为一名资深特工,不可能不知道这种常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