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
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凉的自来水冲刷著陆明辉的双手。水流捲走指缝里的血丝,落进下水道。
老赵的血。
陆明辉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擦乾手,不停地擦。
他抬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面容依旧沉静,只是显得有些陌生。
杉计划。
老赵在刑架上敲出的三个字。没有上下文,没有补充,只有这三个字。
老赵在那种情况下传出来的东西,一定比他的命更重要。
老赵没有机会说完。
要弄清楚,就必须把老赵活著弄出来。
76號大院。
三辆黑色雪佛兰轿车疾驰而入,轮胎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推开。
李士群大步跨出车厢。深灰色风衣,脸色青黑,眼底全是血丝。
南京耽误两天,上海滩天塌了。
孙耀祖和行动队的几个队长早早候在台阶下,站得笔挺,谁也不吭声。
“主任。”孙耀祖硬著头皮迎上去。
李士群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进办公楼。
主任办公室。
李士群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点燃一根雪茄。他没有抽,任由烟雾在指间繚绕。
孙耀祖站在桌前,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匯报了一遍。
“傅也文死了。”李士群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是。中岛课长亲自下的令。定性为里通军统,劫掠黄金。”孙耀祖咽了口唾沫。
“黄金找回来了吗?”
“没……没有。”
李士群抓起桌上的白瓷菸灰缸,狠狠砸在孙耀祖脚边。
砰。
碎片飞溅,划破了孙耀祖的裤腿,他连动都没敢动。
“两天。仅仅是两天。”李士群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不到十天,吴四宝死了,我妹夫也死了。警卫大队落到佘爱珍手里,机要处归了陆明辉。你们这群废物,76號是要改姓了吗?”
孙耀祖冷汗直冒:“主任,陆明辉有中岛课长撑腰,我们……”
门被推开。没有敲门声。
陆明辉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李主任,一路辛苦。”陆明辉走到桌前,把文件放下。
李士群直起身,盯著他。
这张脸很年轻,很冷,乾净得没有表情。
“陆处长。”李士群咬出这三个字,“升官了,恭喜啊。”
“托主任的福。”陆明辉迎著他的目光,“这是中岛课长签发的结案报告副本,关於金库劫案和傅也文通敌一案。请主任过目。”
李士群没有看文件。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陆明辉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我妹夫贪財,我知道。但他没胆子勾结军统。”李士群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陆明辉,你用几张废纸,要了他的命。”
“李主任慎言。”陆明辉点了点档案袋,“我也相信傅处长的忠诚,可这是日本人定的性。是顾云秋主理的案子,中岛课长亲自结的案。”
李士群死死盯著陆明辉。
陆明辉回视他,一寸没让。
李士群忽然笑了。
不是恼怒的笑,是意识回归冷静的淡漠。他退后一步,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杯子,白瓷的,跟刚才砸碎的菸灰缸是一套。
把杯子轻轻搁在桌角。
“陆处长,喝杯茶再走。”
陆明辉看著那只杯子。杯口朝下,倒扣在桌面上。
他没碰。
“结案报告副本放在这里了。”陆明辉的声调没变,“主任有任何疑问,可以询问顾秘书,也可以直接联繫中岛课长。”
“好。很好。”李士群理了理西装领带。“76號是新政府的重要机构,往后还望陆处长多多配合。”
“理当如此,多谢主任。”陆明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士群的声音追过来。
“听说顾秘书抓了个红党。陆处长亲自审的?”
陆明辉停下脚步。
“一个拉车的,骨头很硬,我只是协助顾秘书审理此案。主任有兴趣,可以去地下室看看。”
“我会去的。”李士群冷笑,“越是嘴硬,证明价值越高。”
陆明辉走在走廊上。脚步平稳。
想要一起喝茶,你首先得把茶杯翻过来,茶壶在人家手里。
回到机要处,关上门。
陆明辉拉开抽屉,拿出76號地形图。审讯室在地下一层西侧尽头,通风管道连著锅炉房,锅炉房后门通向76號西墙外的弄堂。弄堂不到两米宽,常年堆著煤渣。
他用指甲在通风管道的位置掐了一个印,合上地图。
还有一件事。
审讯室里,老赵唱了两遍国际歌。第二遍的节拍跟第一遍不一样。这种异常,瞒不过顾云秋。
密码本不能落在她手里。
他拿起电话,拨通警卫大队。
“孙副队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很快,孙耀祖推门进来。
“陆长官,您找我?”孙耀祖点头哈腰。李士群刚发完火,他现在谁也不敢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