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76號,三楼。
顾云秋推开办公室的门,没有立刻迈步。
目光越过镜片,落在办公桌上。钢笔还在原位。桌垫没动。一切看起来毫无异样。
她走过去,拉开右侧第二个抽屉。
抽屉缝隙里,那根极短的黑色棉线不见了。文件堆叠的顺序没变,但最上面那份档案的边角,沾了一点极其微小的菸灰。
有人进来过。
顾云秋用指腹捻起那点菸灰,搓了搓,灰色偏黄。她把菸灰收进一个小纸包里,关上抽屉。
走到窗前,拨开百叶窗。
院子里,李士群的雪佛兰轿车静静停著。两个行动队的打手靠在车边抽菸,有说有笑。
太安静了。
昨天在闸北青云路,她带人跟76號的行动队拔了枪。按李士群的脾气,今天一早必然会通过中岛课长或者南京方面向她施压。
但没有。李士群连问都没问。
顾云秋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地下审讯室。
老赵被绑在刑架上,脑袋低垂,呼吸粗重。
顾云秋站在他面前,盯了两秒。
“把他放下来。”
旁边的满铁特工愣了一下:“顾秘书,这……”
“去找个体型相近的死囚。打烂他的脸,换上这身衣服,绑回去。”顾云秋语速极快,“把这个人,立刻秘密转移到梅机关法租界的二號安全屋。除了你们两个,任何人问起,都说人还在76號。”
“是!”特工立刻执行。
顾云秋看著老赵被拖走,眼神阴冷。
李士群不发难,是因为他有了別的盘算。这间地下室,不安全了。
入夜。76號大院。
探照灯来回扫射。
陆明辉坐在三楼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开一道缝,院子里的动静尽收眼底。桌上放著那块怀表,秒针一格一格走著。
晚上十一点整。
啪。
整个76號的灯光瞬间熄灭。大院陷入一片漆黑。没有警报声。备用发电机没有启动。
陆明辉在黑暗中没有动。怀表的夜光指针刚走过十一点零一分。
三辆没有掛牌照的黑色轿车,直接撞开后院的铁门。车胎碾过碎玻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门推开,二十几个穿著黑对襟的汉子涌出来,手里端著汤普森衝锋鎗,一言不发,直奔地下室入口。
佘爱珍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上,嘴里叼著烟,没下车。
地下室入口的两个满铁暗哨刚探出头。
噠噠噠——
衝锋鎗扫过去,两人栽倒。
青帮打手扔出两颗烟雾弹,浓烟瀰漫走廊。审讯室的铁门被一脚踹开,打手衝进去,也不管死活,割断绳子,扛起刑架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就往外跑。
前后不到三分钟。
“撤!”
人塞进后备箱,跳上车。三辆轿车在满铁特工追出来之前,轰鸣著衝出76號,消失在夜色中。
陆明辉在三楼窗口看著车尾灯远去,合上怀表,放进口袋。
法租界边缘,霞飞路东段。
雨停了,路面湿滑。
三辆青帮的轿车疾驰而过。
路口停著一辆收垃圾的板车,挡住了一半的路。头车司机狂按喇叭,猛打方向盘。
砰!
头车右前胎压上了一块带长钉的木板,轮胎瞬间爆裂。车身猛地一歪,斜停在路边。后面两辆车跟著急剎。
几个青帮打手骂骂咧咧地下车,端著枪警戒。
“怎么回事?”佘爱珍摇下车窗。
“大姐,爆胎了。前面有辆垃圾车挡道。”
“换胎!快!”
路边暗影里,一个穿著破烂长衫的醉汉摇摇晃晃走过来。手里拎著个酒瓶,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永昌杂货铺掌柜。
他步伐踉蹌,恰好跌撞在第二辆车的后备箱上。
“滚开!”一个打手举起枪托就砸。
掌柜往旁边一滚,躲开枪托。手里的酒瓶砸在地上,碎玻璃溅了一地。
“要命啊……”掌柜乾嚎一声,手却在后备箱的缝隙处扣了两下。两长一短。
后备箱里传来一声闷哼。
掌柜趴在地上,耳朵贴著车体,鼻子凑近后备箱的缝隙。
血腥味。潮湿的棉布味。
没有旱菸味。
老赵菸癮极大,哪怕三天不抽,身上的烟味也散不开。这个人身上,乾乾净净。
不是老赵!
“打死人了……”掌柜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进旁边的弄堂。
打手没时间去追一个醉汉,快速换好轮胎。
三辆车重新启动,驶向郊外。
弄堂深处,掌柜看著车尾灯远去。两个伙计从暗处走出来。
“掌柜的,不动手?”伙计问。
“人不对。”掌柜声音冷硬,“通知老鬼,情况有变,营救取消。查清真老赵的下落。”
郊外,废弃仓库。
李士群站在汽灯下,脸色铁青。
孙耀祖站在一旁,手里拿著那张地下室布防图,大气都不敢喘。
两个行动队的打手把麻袋解开,將里面的人倒在地上。
一盆冷水泼下去。
地上的人抽搐了一下,脸上的血污被冲开。
李士群走上前,用皮鞋尖挑起那人的下巴。
这人他认识。参与暗杀季玉卿的军统分子,被他亲手抓的。关在76號地下室,判了死刑,还没来得及执行。
“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李士群猛地转身,一巴掌抽在孙耀祖脸上。
啪!
孙耀祖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主任!图是真的!图绝对是真的!”孙耀祖捂著脸,声音发抖,“暗哨的位置全对上了,青帮进去的时候根本没遇到像样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