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林大队长,也想给赵四做伴?”
林之江语塞。看向陆明辉掛在胸前的左臂,身子又矮了三分。
邵世军盘珠子的手停了。他走下台阶,隔著雨幕看著陆明辉。
“陆处长好大的官威。”声音阴沉,“一个人,一把枪。你觉得你今天能把人带走?”
“那就要看你胸膛够不够硬。”
陆明辉抬起右手。
白朗寧的枪口对准了邵世军的胸膛。
右臂绷死,枪口纹丝不动。碎骨在纱布下磨著,痛劲从肩胛骨一路灌到后脑勺。
周围几十把枪同时拉动枪栓。
咔咔声连成一片。
二楼的窗户后,李士群拨开百叶窗一道缝,百叶窗的拉绳绕进他的指节,扯紧了,没有松。
陆明辉没动。
雨水顺著枪管,一滴一滴往下坠。
几十把枪指著陆明辉。邵世军站在台阶上,胸膛起伏。那串小叶紫檀被他攥在掌心,发出沉闷的木质摩擦声。
他盯著黑洞洞的枪口,脚跟往后挪了半寸。
陆明辉看在眼里,拇指压在击锤上,没有松。
办公楼侧面的阴影里,福特轿车的引擎猛地炸响。
两道刺眼的远光灯瞬间亮起,撕开雨幕,直直打在邵世军和林之江的脸上。
车头的梅机关菊纹通行牌被灯光照得雪亮。
邵世军本能地抬起胳膊挡住强光。林之江手下的特务被晃得睁不开眼,阵型乱了一半。
滴——
顾云秋按死喇叭。尖锐的鸣笛声盖过了雨声。
福特轿车没有减速,车胎碾著泥水,直衝后院铁门。
“拦住那辆车!”林之江大喊。
最近的一个特务枪口抬了半寸,又放下来。
没人动。车头那面菊纹牌子在远光灯下亮得扎眼。
嘎吱——
轮胎在距离林之江不到半米的地方死死剎住。泥水溅了林之江一身。
车门没开。远光灯依旧大亮。车身横在陆明辉侧后方,挡住了大半个包围圈。
陆明辉没回头。他的枪口依旧稳稳指著邵世军。
“邵署长。”陆明辉开口,声音穿透雨幕,“你从南京来,想在上海滩发財,我不拦你。但你动中岛课长的人,就是和我过不去。”
陆明辉往前走了一步。
“开枪。或者把人交给我。”
邵世军脸色铁青。他看了看地上的赵四,又看了看那辆打著远光灯的福特车。
二楼,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窗后掠过,百叶窗晃了一下,放下了。
一阵脚步声从办公楼走廊传来。
一把黑色的雨伞撑开,挡住了漫天冷雨。
李士群穿著深色中山装,踩著皮鞋,不紧不慢地走进后院。
“都把枪放下。”
李士群声音不大。十几个特务面面相覷,纷纷收起枪。林之江狠狠瞪了陆明辉一眼,退到一旁。
李士群走到陆明辉和邵世军中间。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眉头皱了一下,隨即舒展。
“陆处长,火气太大了。”李士群转过身,看著陆明辉,“赵四不懂规矩,你教训他也就是了。何必在邵署长面前动刀动枪。”
“主任的规矩,赵四不听。我以为他真的头铁,可惜了……”陆明辉垂下右手,枪没收,“卢敘章,我带走。”
李士群笑了笑,转头看向邵世军。
“邵署长,卢老板在上海滩有著举足轻重的地位。中岛课长把这件事交给了陆处长。咱们76號,总得配合皇军的工作。”
邵世军明白李士群在给台阶。他冷哼一声,甩袖走进小洋楼。门重重关上。
李士群转回身,看著陆明辉。
“陆老弟,人你可以带走。但赵四是行动队的小队长,死在76號的院子里。这笔帐,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陆明辉看著李士群的眼睛,“敢用枪指著我,以下犯上,阵亡抚恤已经是最好的说法了。”
“陆老弟怎么说也是76號的人。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李士群压低声音,“邵世军背后是南京。你今天驳了他的面子,以后在上海滩,路会很难走。”
“路难走,就蹚过去。”
陆明辉转身,走到卢敘章面前。
卢敘章半跪在泥水里,浑身发抖,碎了一半的眼镜掛在鼻樑上。
陆明辉收好枪,咬牙单手將卢敘章从泥里拽起来。
“上车。”
卢敘章跌跌撞撞地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陆明辉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车里。右手拽车门的瞬间,左肩往下一沉,他的额头砸出一层冷汗,混在脸上的雨水里,看不出来。
车门关上。
李士群站在雨伞下,看著福特轿车倒车,掉头,驶出76號大院。
“主任,就这么让他把人带走了?”林之江凑上来,咬牙切齿。
李士群看著地上的尸体。雨水冲淡了血跡,匯进砖缝里,蜿蜒著流向排水沟。
“他手里捏著中岛的尚方宝剑,你拿什么留人?”李士群把雨伞转了半圈,水珠甩在林之江裤腿上,“去见邵世军。就说我说的——陆明辉想要他自己摆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