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內。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橡胶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顾云秋看著后视镜。后座上,卢敘章捂著红肿的半边脸,碎了一半的眼镜勉强架在鼻樑上。他警惕地盯著前排,身体紧贴著车门。
副驾驶座上,陆明辉靠著椅背,闭著眼睛。
血腥味在逼仄的车厢里散不掉。
陆明辉的左半边风衣已经被血完全浸透,暗红色的液体顺著衣角往下滴,落在脚垫上,积起一小滩血洼。
他没发出一声痛哼。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鬆鬆地搭著,像是在打盹。
“去哪?”顾云秋问。
“法租界,亚尔培路,那家废弃的纱厂。”陆明辉声音沙哑。
顾云秋打方向盘,福特轿车匯入主干道,甩开身后的极司菲尔路。
卢敘章往角落里缩了缩。
“陆处长,你把我从76號抢出来,想干什么?要钱?要命?”
陆明辉没睁眼。
“要你的命,刚才在后院就不开那一枪了。”
半小时后。
纱厂仓库。
顾云秋推开生锈的铁门。铁门发出沉重的转轴摩擦声。里面只有一盏昏黄的吊灯悬在半空,隨著穿堂风微微晃动。
陆明辉走进去,拉过一把木椅坐下。右手从后腰拔出白朗寧,拍在桌面上。
卢敘章站在五步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卢老板。”陆明辉抬眼看著他,“上个月,广大华行有两批盘尼西林和消炎药运往南京,在苏州中转时被劫了。”
卢敘章脸色变了。
“乱世出响马。药被劫了,我认栽。”
“苏州没有报案记录。”陆明辉左手软绵绵地垂著,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黑市上也没有这批药流出。”
卢敘章咬紧牙关,没接话。
“药去了哪,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陆明辉从风衣內袋掏出一张带血的纸,扔在桌上,“这是你那批药的运单存根。孙耀祖查出来的。”
卢敘章看著那张纸,身子晃了一下。
“通匪。”陆明辉吐出这两个字,“这罪名落到李士群手里,你今天走不出76號的后院。落到中岛信一手里,你广大华行上下一百多口人,全得进宪兵队的刑讯室。”
“你到底想怎样!”卢敘章怒视陆明辉,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要杀要剐,冲我来!做汉奸的走狗,我卢某人寧死不从!”
陆明辉看著卢敘章发红的眼睛,没有接话。
“我要你交出广大华行四条跨省渠道的调度权。”他语气平缓,不带一丝情绪,“明面上,这四条渠道归梅机关统管,替日军运输军需物资。”
卢敘章冷笑一声:“做梦。”
陆明辉没理会他的拒绝,继续往下说。
“暗地里,你的人继续管著船和车。日军的军需走明线,你的盘尼西林、无缝钢管、棉纱,走暗线,送哪里,我不管。”
陆明辉身子前倾。
“梅机关的通行证贴在你的车上。从上海到华东,没有人查。”
仓库里没人说话。
吊灯晃了一下,光影从卢敘章脸上扫过去。
“你……你说什么?”卢敘章声音发颤。
“听不懂?”陆明辉靠回椅背,“我说,你用梅机关的皮,运你该运的货。中岛要看帐本,你做两套帐。明帐交给我,暗帐你自己留著。”
顾云秋站在阴影里,看著陆明辉的侧脸。
“为什么?”卢敘章盯著他,碎掉的镜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因为我是个贪財的汉奸。”陆明辉顿了一下,“你暗线运货的利润,我要抽三成。”
卢敘章看著桌上的运单存根,又看了看那把白朗寧。
还有一个帐户。
他慢慢摘下碎了一半的眼镜,攥在手里,镜框嵌进掌心的肉里。
“我答应你。”卢敘章闭了闭眼,“但如果你敢耍花样,我卢敘章就算做鬼,也拉你垫背。”
“明早把帐送到我办公室。”陆明辉站起身,“顾秘书,送卢老板出去。”
顾云秋走出来,对卢敘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卢敘章深深看了陆明辉一眼,转身走出仓库。
顾云秋跟了出去。
铁门关上。外面传来几句低语,隨后是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陆明辉站在原地。右腿突然脱力,整个人往前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