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死死撑住桌面，扫落了那张运单存根。

左肩的纱布已经完全变成暗红色。血顺著指尖往下坠，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圈深色。

视线开始模糊。冷汗把衣领打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他撑著桌沿，右手摸向后腰的枪柄。动作牵动了左肩的碎骨，痛劲从锁骨灌到脊椎，右臂登时软了半截。

铁门再次被推开。

顾云秋快步走进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陆明辉。手掌摸到一片黏腻。

“你不要命了！”

“卢敘章……搞定了。”陆明辉眼前阵阵发黑，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胡珏闻那边……”

“別说话，我带你去医院。”顾云秋架起他的右臂。

“不去医院。”陆明辉咬破嘴唇，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强迫自己清醒，“去……富开森路。”

顾云秋动作一顿。

“你认真的？”

陆明辉没有回答。他的头垂了下去，彻底昏死过去。

顾云秋看著他苍白的脸。

雨水打在仓库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她咬了咬牙，把陆明辉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地將他弄出仓库，塞进汽车后座。

福特轿车再次启动，消失在雨幕中。

极司菲尔路，76號。

小洋楼客厅。

邵世军把那串小叶紫檀狠狠砸在茶几上。珠串崩断，紫檀珠子劈里啪啦滚落一地。

李士群坐在对面，手里端著茶杯，没动。

“欺人太甚！”邵世军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他陆明辉真把自己当上海滩的土皇帝了！当著我的面杀人抢人！”

“邵署长息怒。”李士群放下茶杯，“他有中岛信一撑腰，现在是梅机关的红人。硬碰硬，我们討不到便宜。”

“中岛信一算什么东西！”邵世军冷笑，“杉计划是內阁定的。梅机关想独吞，也得看南京答不答应。汪先生在南京看著呢。”

李士群眼睛微眯。

“邵署长的意思是？”

“他不是要统合帮派和商会吗？”邵世军弯腰捡起一颗紫檀珠子，捏在指尖，“我倒要看看，一个死人，怎么统合。”

李士群端起茶杯，在唇边搁了搁，没急著喝。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掉在地砖上的珠子，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才收回来。

“我从南京带了三个人来。”邵世军看著李士群，“借你的地盘用用。”

“76號的大门，隨时为邵署长敞开。”李士群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慢慢放回桌面，“就是不知道邵署长这三个人，成色如何。”

邵世军转过头，看他一眼，没接话。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雷声滚过上海滩的夜空。

林之江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满地的紫檀珠子，走到李士群身边，压低声音。

“主任，顾云秋的车去了法租界方向。陆明辉伤得很重，流了一地的血。”

李士群放下茶杯，看向邵世军。

“邵署长，趁他病，要他命。”李士群站起身，“法租界那边，76號的人不方便大张旗鼓。你的人，可以动了。”

邵世军把手里的紫檀珠子扔在桌面上。

“告诉那三个人，我要陆明辉的脑袋。”邵世军整理了一下长衫下摆，“办成了，赏金条十根。”

“等等。”李士群挥手制止了林之江。

他没有马上开口，手指在茶杯底部碾了一下，碾了两下，停住。

“暗杀始终是下策。”

“哦？”邵世军抬头看向李士群，“李主任有何高见？”

李士群盯著桌面上那颗孤零零的紫檀珠子，嘴角压出一道纹。

“中岛不是喜欢以华制华吗？我们就来个以夷制夷。用他中岛的刀，杀他中岛的狗。”

他转头看向林之江，声音压下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去把陆明辉交上来的密码本取来。”

林之江愣了一秒，隨即转身出去。

门带上了。

李士群重新坐回沙发，拿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