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印吧。”
杨暄开了口。
许敬尧忙示意旁人把印匣捧上来。
那匣子也是旧的,边角都磨出了白,锁扣上还沾著一点绿锈。
捧匣的差役动作倒是小心,像是这东西虽旧,里头装的终究还是官家的命根子。
印匣摆上案后,许敬尧又递上一份薄薄的交接文书。
“县尊到任,旧印在此,县中公房、钱粮、户籍、盐课诸事,后续再由下官等细细稟明。今日先把到任文书和接印手续过了,后头也好叫县里上下知道,盐井县已迎来新主。”
说得极顺。
顺得像他心里早把这套词磨过不止一遍。
杨暄没立刻伸手,只把那份交接文书拿起来,看了两眼。
薄。
太薄了。
薄得像只想让他先按个手印,把名分定住,至於后头那些该连著印一起交出来的烂帐、破册、空库,都能再往后拖。
他把文书放下,问:
“盐井县现有几册,今日到了几册?”
许敬尧一愣。
“县尊的意思是……”
“户籍册、钱粮册、盐课边册、库房封存册、皂隶花名册、今日当值名簿。”
杨暄一项一项往下数。
“这些,今日接印时,该在堂上出现几样?”
许敬尧额角的汗意,终於也慢慢出来了。
他原本以为,眼前这位年轻县令就算有点心气,到了盐井县这种地方,第一日也总要先把印接下来,求个名正言顺。
谁料他不拦接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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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先问册。
这一问,就正好问到了最不能当眾摆开的地方。
曹文炳在旁边咳了一声,想把话接过去。
“县尊一路劳顿,这些细册本也该后续慢慢……”
“慢慢?”
杨暄抬眼看他。
“我从长安被一道詔命打到这儿,路上没见谁肯让我慢慢走。”
“如今到了盐井县,倒忽然事事都能慢慢了?”
堂下顿时静得更厉害。
许敬尧心里一沉,嘴上却还得陪著笑。
“县尊说得是。”
“只是库房这边钥匙在库吏手中,盐课边册又牵著南场那头,今日一时仓促……”
“仓促便记仓促。”
杨暄转头看向崔慎。
“另起一张单子。”
“就叫《接印缺册单》。”
“今日堂上本该到而未到的,谁掌、谁拖、谁不在,由谁回话,一项项写。”
崔慎当场提笔另起一页。
堂下许敬尧、曹文炳、库吏、何六几个,脸色全都有些变了。
这玩意一写下来,味道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盐井县也不是没来过官。
可那些人要么先被接风酒灌一轮,要么先被后堂热茶软话拢住,真到了堂上,多半都是一句“改日再看”。
哪有像这位这样,第一日接印,先立一张缺册单的?
更要命的是,院门还开著。
外头那些看热闹的,一个个都把耳朵竖著。
谁缺册,谁拖著不交,等於全叫人听见了。
田承义和胡荣站在边上,已经彻底不敢把这位新县令只当个好打发的贬官看。
这人不躁。
可他下手的地方,专挑最叫人难受的口子。
就在这时,延和从东廊那边缓缓走了出来。
她没穿什么太扎眼的华服,只换了身乾净利落的常服,外头披了件浅色罩衫,髮髻也不繁。
可她人一出来,廊下那张小案一摆,采蘩把那只旧铜手炉往旁边一放,场中的味道还是一下子变了。
因为再不识货的人也看得出来。
这不是寻常边县后宅妇人会有的气度。
她没上堂,只在侧边廊下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