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光是这一坐,原本还想把“杨家逆子到了边地,只剩一身狼狈”的那点轻慢,全都被压回去不少。
胡荣原本还盘算著,等会儿若能找个缝,把县尊夫人也一併试一试口风,说不定能看出这对夫妻是不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如今真看见人了,他却连眼神都不敢多落一下。
因为宗室气度这东西,不需要你认封號。
只要人往那儿一坐,旁人心里那根弦就会先绷一下。
延和扫了院中那几份封起来的礼一眼,淡淡道:
“今日倒热闹。”
“县尊印还未接,礼先到了两拨。”
“本宫原先还担心盐井县人情薄,如今看来,是多想了。”
这话一出,田承义和胡荣都恨不得把头低到地上去。
杨暄没顺著这话往下压人,只继续看著许敬尧。
“印,可以先接。”
“但缺的册、拖的人、今日谁不在,得当堂写清。”
“有异议的,现在就说。”
许敬尧哪里还敢说有异议。
他只好咬著牙,赔笑应下。
接下来的手续,便在一种极怪的气氛里往下走。
印匣开锁。
旧印取出。
到任文书对验。
许敬尧领著堂下眾人行礼。
曹文炳把本该说得四平八稳的那套官面话,说得比谁都顺,仿佛只要把这套话说完,眼前这位新县令便也会和前头那些人一样,顺著旧泥潭慢慢坐下去。
可崔慎的笔一直没停。
谁行礼时慢了半拍。
谁嘴上叫“县尊”,眼神却往外头那几份礼上飘。
谁站位最靠近许敬尧。
谁又和何六熟得像能在私下同桌喝酒。
全被他记了下来。
阿福在下头看著,越看越觉得这场接印比动刀子还磨人。
堂上说的全是正经话。
可堂下站的每个人,心里都在各自盘算。
许敬尧盘算的是,新县令接了印,后头哪些册还能再拖。
曹文炳盘算的是,今天这场病,到底算不算装亏了。
田承义和胡荣盘算的,则是眼前这人到底是装稳,还是真稳。
甚至连门边那几个看热闹的閒脸,估摸著都在想,今晚该把哪些话往外传。
印终於落到杨暄手里时,堂中竟静了那么一下。
那方印不大。
可真压到案上的一刻,所有人都明白。
从这一刻起,盐井县这个发霉的壳子,名义上真换了主人。
可也只到名义。
谁都看得出来。
真正的较量,还远没开始。
杨暄把印放回案上,没有露出什么得意神色,也没有借著这一刻说什么“本官新到,诸事当整”的官样话。
他只是看著堂下眾人,淡淡道:
“今日接印,到这儿不算完。”
“还差三件事。”
许敬尧心头一跳。
“县尊请示下。”
“第一,缺册单,今日天黑前补到几项,谁负责,谁回话。”
“第二,今日衙中当值者,一人一名,自报来歷、所司、跟了几年衙门。”
“第三。”
杨暄目光往院中那几份封礼上一落。
“今日凡来贺者,既然来了,便別白跑一趟。”
“姓名、所代表哪家、进门时说了什么,也都留个条子。”
“崔慎,你来记。”
这一下,院里那些“看笑话”的人,脸色就全不好看了。
他们原本来,是想看杨暄的。
谁知一圈看下来,反倒变成了杨暄在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