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名上写著皂隶二十六,门子四,库役三,巡夜五,押解六。”
“可今日堂上真正露面的,加起来才多少?”
阿福掰了掰手指。
“门子一个,老差两个,何六一个,外加几个临时喊回来的……”
“满打满算,不到一半。”
“而且这二十六个皂隶里,竟有七个名字后头都没手印。”
崔慎捻著纸页,声音已经有些发冷。
“还有三个,连籍贯都只写到『本县人』。”
“这不叫花名。”
“这叫糊名。”
杨暄一直没插话。
这时才问:
“真有这么多人么?”
韩季通摇头。
“未必。”
“有些早死了没销。”
“有些人名还在,实际早跟著井上、马帮、牙行那边吃饭去了。”
“还有些,则乾脆是拿来占例钱的空名。”
阿福听得牙都开始发酸。
“一个衙门里,连差役名册都能写空?”
“这便是人散。”
延和坐在一旁,一直安静翻著另一册文书。
这时,她忽然把手里那页转过来,放到案中。
“不只人散。”
“连钱也是散的。”
她这页是月给簿。
上头记著衙中差役口粮、役钱、修缮银和杂支。
乍一看,字都写得规矩。
可真细看,问题一层一层往外冒。
“这一月,皂隶口粮支了两回。”
“巡夜灯油记了三份。”
“修门锁、补鼓皮、添堂案,也都写了。”
延和指尖轻轻往下一压。
“可咱们今日进来时,门锁旧,鼓皮裂,案脚斜,堂里有灰。”
“钱若真花到了地方,不该是这副样子。”
闻伯在旁边听著,都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群人,是把衙门当筛子漏。”
“不。”
杨暄淡淡道。
“筛子漏的是小米。”
“他们漏的是整袋粮。”
崔慎闻言,又去翻库房封存册。
这一翻,他竟先笑了。
可那笑一点也不见轻鬆,反而更冷。
“库里现银十七贯六百三十二文。”
“陈粮一百九十石。”
“新粮未入。”
“常平簿上写得倒是体面。”
韩季通却道:
“若真有这么多粮,闻伯今日进后头时,不会只看见半仓发霉豆皮。”
闻伯一怔。
“你知道?”
“我在这里做过典吏。”
韩季通声音发涩。
“这后衙里哪间库房木头烂,哪道门推开先响,我都知道。”
“常平仓真有一百九十石,耗子都得先胖一圈。”
崔慎眼皮一跳。
“也就是说,册上还有假。”
“不止假。”
韩季通往后靠了靠,脸色更白了两分。
“是真假掺著写。”
“全写假,谁都看得出。”
“掺著写,反而最磨人。”
“有些钱是真支了,有些粮是真进过,可一层层过下来,等真落到衙门手里的,往往只剩个壳。”
杨暄这时才伸手,翻开最后那本盐课边册。
这一册比別的都脏。
边角发黑,页缝里还夹著细细的盐粒。
崔慎立刻把韩季通带出来的旧井课簿和分运册也摊了开来。
新旧三册並在一处。
堂里的气息,便慢慢变了。
前头那些帐烂、人散,至少还只是一个衙门从里往外发空。
可盐课一摆出来,味道便不一样了。
因为这不是单纯一座烂县衙。
是整块最值钱的肉,根本不在衙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