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病还没全好,起身动作並不快。
可这一刻,堂里几个人却都跟著抬起了眼。
“帐,今晚先到这儿。”
“崔慎,把能对上的全记成单。”
“户籍、徭役、皂隶花名、库房封存、盐课边册,哪儿空,哪儿假,哪儿两边对不上,明天都得有名字。”
“韩季通。”
“在。”
“你把青岙井、后场称重、牙行洗帐、马帮转盐这几条线,再给我理成顺序。”
“不要只说谁吃。”
“要说怎么吃,先经过谁,再落到谁。”
韩季通深深吸了口气,点头应下。
“至於今夜。”
杨暄把目光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
“谁都不必睡得太死。”
“今天这县衙里头,是第一晚换主人。”
“外头那些人,不会安生。”
阿福下意识摸了摸后腰。
“他们还敢来衙门里?”
“未必是来。”
延和站起身,淡淡道。
“也可能只是等著看,明日一早,这位新县令会先朝谁张口。”
杨暄点头。
“所以更得让他们看清。”
“盐井县这地方,真正烂的不是缺银少粮。”
“是人人都觉著,这些银粮本就不该进县衙。”
“那就从明日起,让他们先改一改这念头。”
堂里烛火烧得久了,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
盐井县这一夜,没几个人睡踏实。
县衙里灯亮到后半夜,西市后场那边也没消停。
夜风卷著咸潮和卤气,从破窗、旧廊、半掩的院门缝里一股股往里钻,像整座县城都知道,新来的县令第一晚没去后宅歇著,而是把户籍册、徭役簿、皂隶花名、库房封存册和盐课边册全摊到了堂上。
这不是小事。
天还没亮时,阿福就先醒了。
他原本是被冷醒的,起身往院里一看,却见东厢那边灯还亮著。
崔慎抱著一叠册子坐在案后,眼睛里全是熬出来的血丝,手里的笔却还在动。
韩季通半靠在椅里,肩上搭著药布,一边忍著疼,一边把青岙井、后场称重、牙行转帐和马帮过线那几道口子一条条往纸上顺。
杨暄没回房。
他还坐在正堂里,外衫披在肩上,面前摆的是昨夜理出来的三样东西。
一张缺册单。
一张昨夜新写的对帐单。
还有一页从杂支录里单独抽出来的城门杂费流水。
上头记著修沟钱、修棚钱、净沟钱、巡夜补役钱、临时拿人脚力钱,零零碎碎,单看都不扎眼。
可一旦和城门口那座歪棚子、衙门里那层灰、公案边那道裂了口的鼓皮併到一起,味道就全变了。
钱收了。
事没办。
那钱去了哪儿,便不言自明。
闻伯端著一碗热药进来,脸色不算好看。
“郎君,先把药喝了。”
杨暄接过,一口口咽下去,苦意刚落进喉咙,外头便传来裴照的脚步声。
“人都安排好了。”
裴照进门后先拱手,声音不高,却沉。
“鲁成站衙口左边,竇平在门外街角看人。陈野后半夜跟何六,没丟。”
“何六回来了?”
“回了。”
裴照道:“三更后才摸回家,天没亮又出了门。先去了城门口那棚子,跟那个记钱的短褂帐房说了几句,隨后又叫了两个平日替棚子看场子的閒汉,正往衙门这边晃。”
阿福一听,眼睛就亮了。
“这是自己往刀口上送啊。”
崔慎却抬起头,声音发沉。
“不是送。”
“是探。”
“他想先来看看,咱们昨夜翻到哪一步了。若只是查个样子,他今天还能把这事糊过去。若真要拿他开刀,他也得先替后头的人探探,这一刀到底是往哪儿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