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看那扇正在合拢的城门,眼睛盯著北面十二连城的方向。
夕阳已经开始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到远处有几根烟柱还在升腾,烟柱下面隱约有一小队人正在往南移动。
人数不多,只有三四十个,身上盔甲破烂不堪,满身血污泥垢,但他们的步伐没有任何迟疑。
他们从烟柱下走出来,走得从容而缓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大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刀扛在肩上,步伐轻快而坚定。
他身边跟著一个叼著菸袋锅子的老兵、一个左臂缠满绷带的百户,身后三四十个人步履沉重而坚定,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游魂。
瞿能攥紧了铁枪。身后的一千骑兵同时在马上抽刀,刀刃出鞘的声响在护城河上空的晚风里嗡嗡作响。
沈渡停下了脚步,把横刀从肩上放下来,遥望著挡在他与德州城之间这支最后的力量。
他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北面。
鲍家营还在冒烟,陈家营已经被朱能拿下。
十二连城的连环防御正在从西北角一层层往南崩塌。在这个黄昏到来之前,德州城就已经输了。
夕阳已经沉到了德州城西墙的垛口后面,把整片天空烧成铁锈色。
护城河的木桥在瞿能身后被绞索拉起来,湿漉漉的桥板往下滴著水,砸在乾涸的河床上激起一小团一小团的尘土。
瞿能骑在马上,铁枪横在鞍前,枪尖指著北面那三四十个满身血污泥垢的人。
他身后的骑兵已经列好了衝锋队形。一千骑兵,分成三排,第一排平端长矛,第二排拔出弯刀,第三排搭箭上弦。
战马在不安地刨著蹄子,铁掌踏在护城河边的碎石上溅起火星。
这些骑兵都是瞿能从辽东带到山东的老底子,跟著他在雪地里追过朵顏残部,在草原上跟韃靼游骑拼过刀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股子悍勇。
但此刻他们的目光里有犹豫。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对面那三四十个人站得太稳了。稳得不像是来送死的。
稳得像是他们背后还站著十万大军。
沈渡站在护城河北岸五十步外,把横刀插进面前的泥土里,刀柄朝上,像一根临时立起来的旗杆。
他的衣甲已经被血浸透了,袖口往下滴著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血。
左肩挨了一刀,伤口被火药烧焦的布条草草扎住,血是止住了,但整条左臂抬不起来。
他的眼睛盯著瞿能。
“丙队。”他的声音不高,但身后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列阵。”
赵老六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乾净了菸灰,重新叼回嘴里。
他的眉毛被火药烧掉了一半,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显得歪歪扭扭的。
他从背后拔出最后一柄飞斧,在手里掂了掂。飞斧的刃口已经崩了三道豁口,掂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是掂著一块破铁片。但他还是把它握住了。
顾章站在沈渡右边。他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刀换到了右手。
郑彪站在他身后,刀握在手里没有出鞘,不是不想出鞘,是刀鞘被血粘住了,拔了两次没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