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瞿能翻了回来,下马。一千骑兵原地坐下了。
“瞿能,反了?”
李景隆的声音尖了一瞬,他猛地转身看向身后那群面如土色的幕僚和將领,“他刚刚在跟燕军说了什么?坐下了!他要投敌!他竟然敢反?”
没有人敢接话。幕僚们面面相覷,有几个人的嘴唇在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景隆把剑往地上一摔。御赐的剑在城砖上弹了一下,他喘著粗气,手抖得握不住剑柄。
“备马。不要打火把。从南门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但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大將军!”一个幕僚惊道,“城中有数万守军,十二连城虽然破了,但……”
“但什么?”李景隆转过头,眼睛红得像刚哭过,
“燕军已经到了城下!瞿能反了!铁鉉的援军还在路上磨蹭!等铁鉉来了是给我收尸吗?我的命不是拿来赌的,走!立刻走!”
几乎同一时间,夏家营瞭望台上,青衫正在用望远镜看向南边。
他看到沈渡的三四十人站在城下——然后瞿能的骑兵坐了下来。
“他贏了。”
青衫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评价一盘已经下完的棋,
“他从头到尾赌的是李景隆。不是十二连城,不是德州城。是李景隆的心。”
宋玉站在他身后,看著案上的地图,十二连城的十四个圈已经被划掉了大半。
鲍家营、陈家营、半边营、中营、北大营,五座营寨被拿下,剩下的营寨虽然还在守军手里,但已经连不成链了。连环防御断了。
“青山,德州城若失,我们怎么办?”宋玉问。
青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地图捲起来塞进袖中。
“十二连城已破,德州城守不住了,李景隆今晚必跑。
传令下去,问鼎公会所有成员火速往济南撤退。盛庸和铁鉉还在济南,平安的援军也在路上。这仗的决战不在德州。”
他把那面铜符从腰间摘下来,握在手里。
“然后给我擬一份军报,呈盛庸將军。德州之失,罪在李景隆弃城先逃。
但破我十二连城口袋阵者,是燕山左卫破城营总旗李景忠。
此人打法刁钻,布局诡譎,用兵不拘常理。济南会战,盛庸將军当以此为第一防备对象。”
夜色完全降临的时候,德州城南门悄悄打开了一扇小门。
一队骑兵护著一辆没有任何標记的马车从门洞溜出来,沿著官道往南疾驰而去。没有人打火把,车軲轆碾过碎石的声音被马蹄的声响完全盖住了。
北门城楼上,那面绣著“李”字的帅旗仍掛在原处,但旗面已被夜风吹得揪成一团。
城下的守军不知道他们的主帅已经逃走,仍站在垛口后面,警惕地望向前方黑夜。
他们的视线尽头,那三四十个燕军依然立在护城河北岸。
沈渡站在原地看著城楼上的人影越来越稀,看著城垛后面的火把一束接一束地减少。
他没有命令衝锋,也没有命令撤退,只是站著,像一根钉进冻土里的铁签,任由夜风把身上的血腥气一层层吹散。
赵老六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终於把菸袋锅子点上了火,火光亮了一下,照出他半张被火药燻黑的脸,隨后又灭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