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爷，”赵老六叼著菸袋锅子，声音含含糊糊的，“你觉得李景隆跑了吗？”

沈渡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向德州城北门城楼上那面帅旗。

旗面在夜风里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然后忽然不动了。

不是风停了，而是旗杆顶端的绳索被人解开了。

那面帅旗缓缓降了下去，隱没在黑夜里，再也没有升起来。

“跑了。”沈渡说。

他把横刀插进泥土里，坐了下来。

“赵老六。”

“嗯？”

“派个人回去告诉朱能將军——德州城可以收了。”

德州城北门的帅旗降下来的时候，朱能正站在鲍家营的废墟上看著南边。

他身上的罩袍已经被血和泥浆糊成了铁灰色，鬼头刀背上的铜环在衝锋中被削掉了一个，剩下两个还在叮噹作响。

传令兵从南边策马衝过来，马还没停稳人就翻了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朱將军！德州城，德州城北门帅旗降了！”

朱能把鬼头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夯土半尺。

他望著南边，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小子。”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將吼了一嗓子：“传令，全军压上！德州城今晚必须拿下来！

另外派人去找破城营那个姓李的总旗，找到之后立刻报我。告诉他，老子在中军等他。”

朱能的帅帐是在子时三刻搭起来的。

帐外到处都是缴获的军械和粮草，北厂漕仓里那一百余万石军粮被燕军完整缴获，运粮车从仓门口一直排到官道上，火把的长龙在夜色里蜿蜒了好几里。

十二连城剩余的营寨在天亮前全部投降，守军扔下兵器从营门里走出来，盔甲和头盔堆成了小山。

燕军士卒在营寨之间来回奔走清点俘虏，偶尔有人忍不住欢呼两声，但很快被各自的长官喝住了。

帐內火把通明。

朱能坐在案后，面前铺著一张刚从德州城衙署里搜出来的山东防务总图。

他旁边坐著燕山中护卫指挥僉事张玉，再旁边是朵顏三卫的骑兵统领火真，一个满脸络腮鬍的蒙古汉子，盔甲外面还披著一件油亮亮的羊皮坎肩，进帐之后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在用匕首削著一根马骨头。

“德州城拿下来了。”

朱能的手指在图上德州城的位置点了一下，

“但济南还在南军手里。盛庸和铁鉉已经在济南布防，平安的援军正在路上。我们不能在德州待太久，得趁他们还没合围之前继续往南推。”

张玉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帐帘被人掀开了。

一个满身血污泥垢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的左肩用布条草草扎著，走路的步伐不快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