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安想了想。“那我先去承天巷口。承天巷口人多一点,但不像中山路那么多。我先在那里卖几天,卖得好了,再去中山路。”
“行。”陈阿圆点了点头,“你的事,你自己定。”
第二天,家安把板车推到了承天巷口。
承天巷口比巷子里面热闹一些。巷口出去就是中山路,中山路上人来人往,自行车叮叮噹噹,小孩跑来跑去,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家安把板车停在巷口的路灯旁边,不挡路,也不挡视线。他站在板车后面,两只手扶著车把,看著面前这条热闹的大街。
街上的人真多。有穿裙子的女人,有戴草帽的男人,有光著脚的小孩,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有卖冰棍的,推著白色的小车,车上盖著棉被,棉被下面藏著冰棍。有卖甘蔗的,地上铺一块塑料布,上面摆著削好的甘蔗段,白白的,水灵灵的。有卖气球的,五顏六色的气球绑在一根竹竿上,风一吹,气球挤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音。
家安看著这些人,这些声音,这些顏色,心里还是有点怕。但他的手上没有发抖。他深呼吸了几次,把阿母教他的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你不用喊,不用叫,不用大声说话。你站在那里,把东西摆好。客人来了,你就笑一下。
他把车斗里的罈子重新摆了一遍。醃茶叶摆最靠近外面的位置,金枣挨著醃茶叶,虾酱放在最里面。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铺在车斗的边缘上,把几颗金枣剥开,露出金黄色的果肉,摆在报纸上。阳光照在金枣上,果肉透著亮,像一颗颗小小的宝石。
他站在那里,等著。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抱著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手里拿著一根冰棍,吃得满脸都是。女人从板车前面走过,看了一眼板车上写著的“陈家铺子”四个字,又看了一眼罈子里的金枣,停了一下。
家安看著她,嘴角翘了一下。
“金枣怎么卖?”女人问。
“一分钱一颗,两分钱三颗。”家安的声音很稳。
女人从口袋里摸出两分钱,放在车斗边缘。“来三颗。”
家安从粗陶碗里捏了三颗金枣,用报纸包了,递给她。“谢谢,慢走。”
女人接过金枣,拆开一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嚼了嚼,不哭了,笑了。女人也笑了,看了家安一眼,说了一句“你年纪这么小就会做生意了”,然后抱著孩子走了。
家安站在那里,手里还握著那两分钱。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兴奋的抖。他做成了。他真的做成了。他卖掉了他的第一笔东西。不是阿母假装客人买的,不是阿爸鼓励他买的,是真正的、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的客人买的。她买三颗金枣,付了两分钱,说了“你年纪这么小就会做生意了”,然后走了。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了迈出这一步在巷口站了多久。
他把那两分钱放进围裙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口袋鼓鼓的,两分钱在里面叮叮噹噹地响。那声音很轻,但在他听来,比鞭炮还响。
那一天他卖掉了半坛金枣,赚了六毛三分钱。
晚上回到家,他把围裙口袋里的硬幣倒在灶台上,一枚一枚地数。一分、两分、五分、一毛,硬幣在灶台上摞成一摞,高的高、矮的矮,像一座袖珍的城市。他数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六毛三分。他把钱装进一个旧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家安卖金枣的钱。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林清石写在板车上的那四个字一样歪,一样扭。他看了几秒钟,把信封放在阿母的枕头旁边。
陈阿圆晚上睡觉的时候,摸到了那个信封。她没有打开,不用打开。她摸到信封里面硬硬的、圆圆的、一片一片的东西,就知道是什么了。她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
她没有哭。但她笑了。她笑的样子,跟她阿爸当年在灶间门帘后面、不让任何人看见的笑,一模一样。
这个家,会好的。
家安的板车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他开始不只是推著板车在巷口卖了,他开始推著板车走街串巷。承天巷、开元寺、西街、东街,哪里的巷子深、哪里的人多、哪里的老街坊认他这个“陈家铺子的小老板”,他就往哪里推。他推车的姿势越来越熟练了,上坡的时候身体前倾、脚蹬地、一步一步地往上推;下坡的时候身体后仰、手剎车、慢慢地往下放。他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推一会儿就喘了,他的胳膊粗了,肩膀宽了,手上的茧子厚了,背也挺直了。
他开始不满足於只卖金枣了。他从铺子里多拿了几样货——醃茶叶、虾酱、萝卜乾、醃芥菜,每样装一小坛,摆在车斗里。货多了,车斗装不下,他在板车的把手上掛了一个竹篮,篮子里装著用报纸包好的小包醃茶叶,一包两分钱,专门卖给那些只想尝尝鲜的客人。
他还学会了一件事:记住客人的脸。
那个每周三下午都会来买醃茶叶的中年男人,姓黄,在开元寺旁边的布店上班。他每次来都买两毛钱的醃茶叶,说“嚼了这个才有精神看店”。家安记住了他的脸,他一走过来,家安就从罈子里舀出两毛钱的醃茶叶,用报纸包好,递给他。黄老板每次都说“你这个后生记性真好”,家安就笑一下,不说话。
那个每天傍晚都会来买一颗金枣的老太太,姓吴,住在承天巷深处那间长满青苔的老房子里。她每天黄昏的时候出来散步,走到家安的板车前面,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分钱,买一颗金枣。她把金枣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著,一边嚼一边往前走,消失在巷子深处的暮色里。家安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家里还有什么人,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每天吃一颗金枣。他只知道她每天这个时候会来,每天买一颗,每天嚼著金枣消失在暮色里。
有一天,老太太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有来。
第三天还是没有来。
家安在巷口站到天黑,路灯亮起来了,整条街都暗了,只剩下路灯下那一小圈昏黄的光,照著板车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他推著板车回到铺子里,把车停在门口,走进灶间。
“阿母,”他说,“那个每天来买金枣的阿婆,今天也没来。”
陈阿圆正在切菜,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她知道家安说的是谁。她也注意到了。那个老太太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来了。以前她每天都会来,像时钟一样准时——太阳落山的时候,她出现在巷口,拄著拐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对襟大褂,慢慢地走过来。
“可能生病了。”陈阿圆说,“也可能是去儿女家了。”
家安没有说话。他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看著灶膛里跳动的火焰。火焰是橘红色的,有高有低,高的像树,低的像草,最高的那根火焰在灶膛正中间,像一个正在跳舞的人——踮著脚尖,旋转著,裙摆飞扬著。他看著那个人跳了很久,跳到火焰熄了,跳到灰烬暗了,跳到灶间完全黑了,他才站起来。
“阿母,我明天去她家看看。”
陈阿圆从灶台上端下锅,把菜倒进盘子里,擦了擦手。“你知道她住在哪里?”
“承天巷最里面那间院子。门是黑色的,门口有一棵石榴树。”
“你怎么知道的?”
“我推车经过的时候看到的。她每次买完金枣,就往那个方向走。我跟著她走过一次。”
陈阿圆看了家安一眼。他坐在黑暗中,背影瘦瘦的,肩膀窄窄的,但他的背是直的,从头到尾都没有弯过。
第二天下午,家安提早收了板车,推著空车走到承天巷最深处。巷子到这里就到头了,前面是一堵长满青苔的砖墙,墙根下种著一棵石榴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枝叶稀稀疏疏的,但树上掛著几颗青色的石榴,还没有熟,嘴还是闭著的。
黑色的木门关著。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环是一只生锈的铁环,掛在门上,风吹过的时候会轻轻响一声。家安把板车靠在墙边,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下,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比前面三下重了一些。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那个老太太,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著工作服,身上有一股油漆的味道。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毛一直划到嘴角,癒合得很好,但疤痕还是明显的。
“你找谁?”
“我找……一个阿婆。每天傍晚去巷口买金枣的那个。”
男人看著家安,看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悲伤,从悲伤变成了平静。
“你是陈家铺子的?”
“嗯。”
“进来吧。”
男人把门推开,侧身让家安进去。院子不大,青石铺的地,缝隙里长著野草。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干很粗,比家安的腰还粗,树冠撑开来遮住了半个院子。桂花还没有开,叶子绿得发亮,在阳光下闪著光。老太太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腿上盖著一张薄毯子,两只手放在薄毯子上,手指微微蜷著。她的脸色很差,白里透黄,像一张放久了的旧报纸。她的眼睛闭著,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浅又快。
“她病了。”男人说,“肺不好,老毛病了。这几天一直在咳,起不来床。今天精神好一些,我扶她出来坐坐。”
家安走到藤椅前面,蹲下来。老太太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看著他,看了几秒钟,好像认出了他,又好像没认出。她的眼白是浑浊的,眼球上有一层灰白色的膜,像隔著一层雾在看人。
“阿婆,”家安轻声喊,“我是陈家铺子的。你每天来买金枣的那个。”
老太太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还想吃金枣吗?”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家安听不清。他把耳朵凑过去,贴著她的嘴边。
“苦。”她说,“金枣……苦。”
家安愣了一下。金枣是甜的。他每天卖金枣,每天吃金枣,金枣是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有一点点苦,但那是很淡很淡的苦,不仔细吃就吃不出来。老太太说金枣苦,她吃到了苦。她每天都在吃那个苦。她每天黄昏的时候从巷子深处走出来,拄著拐杖,走得很慢,走进暮色里,走到他的板车前面,买一颗金枣,慢慢地嚼著,嚼著那个苦,然后消失在更深的暮色里。
“阿婆,金枣是先酸后甜。你吃到后面的甜了吗?”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薄毯子上轻轻地叩著,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敲什么。她的嘴唇又动了,这一次声音大了一点。
“吃到了。”
家安蹲在那里,看著老太太的脸。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额头上有,眼角有,嘴角有,脖子上也有。那些皱纹像一张地图,地图上有山、有河、有路、有城。他不知道那些山在哪里,那些河叫什么名字,那些路通向哪里,那些城住著什么人。但他知道那些皱纹下面藏著故事——她走过很多路,经过很多事,见过很多人,吃过很多苦,也尝过很多甜。那些甜、那些苦、那些路、那些事、那些人,都刻在她脸上,刻在她手上的每一根青筋里,刻在她手指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银戒指里。
“阿婆,我给你拿金枣。”家安站起来,转身要走。
老太太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她的手很轻,没有力气,家安只要往前走一步就能挣脱。但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低著头,看著那只拉住他衣角的手。那是一只很老的手,皮肤像纸一样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一张地图上的河流。手指的关节肿了,变形了,戒指卡在无名指上,肉把戒指裹住了,像一棵树的树干把一块石头包进去了,分不开了。
“不用拿了。”老太太说,“我吃过了。”
家安看著她。
“你刚才给我那颗,我吃了。”老太太鬆开他的衣角,手指在薄毯子上慢慢地划著名,像是在写什么字,“你刚才蹲下来的时候,往我嘴里塞了一颗。你没注意。你自己都不知道。”
家安愣住了。他不记得自己往她嘴里塞过金枣。
但他摸了摸口袋,口袋里少了一颗金枣。那颗金枣是他出门前从罈子里抓的,放在口袋里,准备在路上吃的。现在不见了。
他蹲在那里,看著老太太。老太太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那是笑。她的笑容很小,不大,不夸张,不露牙齿,就是嘴角微微往上一翘,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
那根草被风吹了很久了,被风雨吹,被太阳晒,被雪压,被人踩。但它还在那里,弯著,但没有断。
家安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金枣,放在老太太的手心里。手太小了,放不下两颗,他把一颗放在她手心里,另一颗放在她膝盖上的薄毯子上。
“阿婆,这两颗给你。明天我再给你带。你好好养病,好了再来巷口找我。”
老太太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著手心里的金枣。金枣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透亮,像一颗缩小的太阳。她把那颗太阳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它飞了。
家安站起来,转过身,走到院子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从那天起,家安每天下午都会推著板车到承天巷最深处,在那棵石榴树旁边停下来,把三颗金枣用纸包好,塞进那扇黑色木门的门缝里。他不敲门,不进去,不等人应。他把金枣塞进去,就推著板车走了。
他走了以后,那扇黑色的门会打开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把纸包拿进去。门关上。每天如此,没有一天中断。
那只手,他不知道是谁的手。可能是老太太的手,可能是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的手,可能是別的人的手。他不去想。他只知道,金枣放进去了,门缝里的手伸出来了,金枣拿进去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