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线慢慢地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薄薄的,白白的,像一张纸。她用筷子把皮挑起来,吃掉,把碗端到院子里,倒在那棵龙眼树下。面线渗进土里,跟当年苏阿梅泼的那盆水混在一起,跟陈远水喝过的那碗红糖水混在一起,跟无数个日夜的雨水、露水、汗水、泪水混在一起。
树根会把这些水吸上去,送到树干、树枝、树叶里。送到明年春天新长出来的花苞里。花开了,落在地上,又变成土,土又被树根吸上去。
她蹲在龙眼树下,看著那一小片被面线汤洇湿的泥土,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了灶间。
苏阿梅的后事是林清石操办的。棺材是杉木的,没有上漆,木头还是原色,淡淡的黄白色,散发著新鲜的木头气味。棺材不大,苏阿梅瘦到最后,已经不需要多大的棺材了。林清石在棺材铺里挑了很久,挑了最小的一口。他把棺材拉回来,放在灶间旁边那间空屋子里。那间屋子以前是堆柴火的,后来空了,堆著一些不用的罈罈罐罐。他把罈罈罐罐搬到院子里,把地面扫乾净,铺了一层稻草,和陈阿圆一起把棺材抬了进去。
棺材落在稻草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稻草被压得沙沙地响了几声,然后就安静了。
陈阿圆站在棺材旁边,伸出手,摸了摸棺材的木头。木头很光滑,没有被漆过的木头摸上去涩涩的,有一点扎手。她摸了几秒钟,把手收回来,转过身。
“清石,我想给阿母洗个澡。”
她们把苏阿梅抬到了院子里的石凳上。石凳是龙眼树下的那一块,苏阿梅生前最喜欢坐的地方。她每天坐在这里剥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脚边围著几只鸡,等著啄花生碎屑。陈阿圆打了一盆温水,用毛巾蘸了水,从头开始,一点一点地给苏阿梅擦洗。
她先擦脸。苏阿梅的脸是凉的,硬的,蜡黄的,像一张放了很多年的旧报纸。她用毛巾轻轻擦著苏阿梅的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下巴。每擦过一个部位,那个部位就变得湿润一些,有了一些光泽。她把毛巾在水里洗了洗,拧乾,继续擦。擦到苏阿梅嘴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苏阿梅的嘴角有一道很细很深的纹路,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条乾涸的小溪。以前苏阿梅笑的时候,这条纹路会变深,变长,像小溪涨了水。现在她不笑了,这条纹路还是那样,深,长,像刻在石头上。
她把苏阿梅的嘴角擦乾净了。然后擦她的脖子、肩膀、手臂、手掌,擦她的胸口、肚子、腰,擦她的腿、膝盖、脚踝、脚趾。每擦过一个部位,那个部位就变得湿润一些,有了一些光泽。
她把苏阿梅的身子擦完了。
她擦著擦著,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苏阿梅的手背上。一滴,一滴,又一滴。她没有擦眼泪,让它流。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流到下巴,滴落下去,滴在苏阿梅的手背上。那双手曾经在缅甸曼德勒的广东大街上包过金枣,在泉州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数过铜板,在永春的灶台前剥过花生。
那双手现在不动了。
她握住了那双手,握了很久,久到天从亮变暗,久到家寧从外面走进来,叫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苏阿梅下葬那天,下著小雨。
送葬的队伍从老屋出发,沿著村道往山坡上走。走在最前面的是林清石,他扛著那根扁担——陈远水从缅甸挑回来的那根,断过三次,绑著三道麻绳,木头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泡得发黑。扁担上繫著一块白布,白布在风里飘著,像一面小小的旗。后面是棺材,四个人抬著,都是村里的邻居。棺材很轻,四个人抬著毫不费力,但他们走得很慢,好像怕走快了会顛著里面的人。棺材后面是陈阿圆,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棉袄,棉袄太大了,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风从领口灌进去,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她没有理,就那么走著。
棺材后面是家安、家寧、家兴。三个人並排走著,谁都没有说话。家兴走在最后面,他的脚踩在泥地上,布鞋沾满了黄泥,越走越重,像踩在胶水里,每一步都要拔出来。他没有停下来,一步一步地跟著前面的人。
队伍走到山坡上——就是埋陈远水的那座山坡。苏阿梅生前说过,要埋在陈远水旁边。她说,你阿爸一个人在山上,会冷。我去陪他。
林清石选了一块地,就在陈远水的坟旁边,紧挨著。两个坟之间只隔了一尺的距离,一尺,比巴掌宽不了多少。陈远水平躺著,苏阿梅也平躺著,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尺厚的土。这一尺土,比他们之间这辈子所有的距离都近。
棺材被放进了坑里。又是一声沉闷的响,跟那天棺材落进空屋子里的声音一模一样。泥土开始落下去。第一锹土是陈阿圆铲的,她拿起铁锹,铲了一锹土,撒在棺材上。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雨打在屋顶上。她没有哭。她撒完那锹土,站在那里,手握著铁锹,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第二锹土是家寧铲的,她从陈阿圆手里接过铁锹,铲了一锹土,撒在棺材上。第三锹是家安。第四锹是家兴。第五锹是林清石。一锹一锹的土落下去,落在那口杉木棺材上,落在苏阿梅的身上,落在她的大红绸面被子上,落在她蜡黄的脸上,落在她闭著的眼睛上,落在她那头散在枕头上的白髮上。
家兴铲完那一锹土,把铁锹插在土堆上,站在那里,看著棺材一点一点地被土盖住。他没有哭,但他的嘴唇在抖,从嘴角抖到嘴唇中央,从上唇抖到下唇。他想喊一声“阿嬤”,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张著嘴,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
家寧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送葬的人散了,山坡上安静了。雨停了,云散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泥土上,泥土泛著暗暗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铜镜。陈阿圆没有走。她坐在陈远水和苏阿梅的坟之间,两只手分別搭在两座坟上,左手搭在陈远水的坟上,右手搭在苏阿梅的坟上。她的左手旁边是她的父亲,右手旁边是她的母亲。两座坟之间只有一尺的距离,她的身体刚好横在这一尺之间,像一个小孩睡在父母中间。
她没有哭。她看著远处的山。山是青色的,秋天的山绿得发黑,叶子落了大半,露出灰褐色的枝干和岩石。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四岁那年,在缅甸曼德勒的广东大街上,她从箩筐里探出头来,看见父亲的背影。他的背很宽,肩膀很宽,挑著两只箩筐走得很稳,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箩筐只是轻轻地晃,不会把她顛出来。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条路有多长,不知道父亲走了多久,不知道父亲的肩膀上压了多少重量。她只知道那个背很宽,很稳,很安全。
想起七岁那年,陈家铺子开张。她站在柜檯后面,踮著脚尖,把金枣一颗一颗地摆在粗陶碗里。父亲从柜檯下面摸出一颗金枣,放在她手心里,说“你漏了自己吃掉的那一颗”。她那时候以为父亲是在教她算帐。后来她才知道,父亲是在教她——吃了就是吃了,欠了就是欠了。走过的路不会白走,咽下去的苦不会白咽。它们都会变成你身体里的一部分,变成你的骨,你的血,你的肉。
想起十六岁那年,出嫁。她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回过头,看见父亲站在人群后面,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一直看著她。她没有哭。但她知道父亲哭了。父亲没有让別人看见他的眼泪,但他口袋里的手帕是湿的。她后来从母亲嘴里知道,父亲在她走后,一个人坐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算帐,没有拨算盘,没有泡茶,就那么坐著,看著门口那条她消失的路。
想起苏阿梅。苏阿梅在缅甸的时候,每天晚上给她讲故事。不是书上的故事,是她自己编的故事。故事里有会飞的鱼,有一千年开一次花的树,有会说话的石头的动物,有长得像人的树根,有长得像树根的人。她听著那些故事长大了,长成了陈阿圆。
现在讲故事的人走了。听故事的人也老了。
她从两座坟之间站起来,把两只手从坟上收回来。手上沾著泥土,湿湿的,黑黑的,黏黏的,有一些嵌进了指甲缝里。她没有洗,就让它们嵌在那里,嵌在她被茶叶汁液染黄的指甲缝里。她转过身,走下山坡。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两座坟並排躺在山坡上,一座是陈远水的,一座是苏阿梅的。两座坟之间隔著一尺土。那一尺土,是她这辈子走过的最短的路,也是她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