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安跪了下来。他没有哭。
陈阿圆给林清石换了一身衣裳——藏青色的中山装,是家安去年给他买的,新的,领口没有磨毛,扣子没有掉。他穿上这套衣服,像要去参加一个很重要的聚会。陈阿圆给他梳了头,头髮全白了,很稀疏。她给他梳得很整齐,用髮胶固定住,一根乱发都没有。
她让家安去把那两颗金枣拿来。家安从车上拿出那两颗金枣,放在林清石手心里。他的手已经不会握了,她用他的手指把金枣包住。“清石,你带著。阿爸和阿嬤在那边等你。你看到他们,把金枣给他们。”
她在林清石身边坐了一整夜,握著他的手,没有睡。手从凉变冰,从冰变得冰凉。她没有鬆开。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把林清石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走出房间。家寧站在门口叫了一声阿母。她没有应,走到灶台前,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水是凉的。
家兴从花圃赶回来,身上还穿著工作服,手上全是泥。他衝进房间,跪在床边,叫了一声阿爸,没有人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把头埋在床单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敏站在门口,抱著念远。念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著家兴趴在床边哭。他问苏敏:“阿爸怎么了?”苏敏说,“阿公走了。”念远问,“走去哪里了?”苏敏说,“去了很远的地方。”念远想了想,“比厦门还远吗?”苏敏说,“比厦门远。”“比福州还远?”“比福州远。”“比杭州还远?”“比杭州远。”“比上海还远?”“比上海远。”念远不问了,从苏敏怀里挣脱下来,走进房间,站在家兴旁边,伸出手,摸了摸家兴的头。
“阿爸,阿公去了很远的地方。比厦门远,比福州远,比杭州远,比上海远。你不要哭了。”
家兴抬起头,看著念远。他的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念远用袖子给他擦了擦。他的手很小,很轻,擦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从他的眼睛擦到他的嘴角。
家兴抱住念远,抱得很紧很紧。
林清石走后的第三天,陈阿圆做了一件事。她走进那间小屋,打开衣柜,把那件藏青色的棉袄拿了出来。是林清石平时穿的那件,领口磨毛了,扣子掉了两颗,一颗是白色的塑料的,一颗是黑色的铁质的。她把棉袄抱在怀里,脸埋在棉袄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棉袄上有林清石的味道——烟味、汗味、货车柴油的味、永春芦柑的甜味。
她把棉袄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那天晚上,家寧把帐簿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纸页已经很脆了,她小心翼翼地翻著,生怕弄碎了。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了新的一行字。
“阿公,林叔走了。”
她叫他林叔。陈远水在的时候,林清石还是个年轻人,刚从永春到泉州,在一个小镇的供销社里帮忙送货。有一天他骑著自行车路过陈家铺子,链条断了,进来借一根铁丝,遇到了阿圆。阿圆给他递了一根铁丝,他接过去,手在发抖。阿圆把链条接好了,收了他两分钱。他把那两分钱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阿公,你走了以后,是他把这个家撑起来的。他开著货车,从泉州跑到永春,从永春跑回泉州。他把陈家铺子的货运到泉州,把泉州的货运回永春。他跑了三十多年。他没有说过一句累。他腰疼了不说,腿肿了不说,胃疼了不说。他什么都不说,跟你一样。”
“阿公,他走的时候,手里攥著你那两颗金枣。是家安放在他手里的。他的手指不会动了,家安把他的手指掰开,把金枣塞进去,再把他的手指合上。家安说,你带著,阿爸和阿嬤在那边等你。你看到他们,把金枣给他们。”
“阿公,你看到林叔了吗?他到了。他穿著你穿过的棉袄,藏青色的,领口磨毛了,扣子掉了两颗。他手里攥著你那两颗金枣。你看到他了吗?”
家寧写完这行字,抬起头,看著窗外。窗外是承天巷,巷子在月光下静静的,青石板泛著白光。
她把帐簿合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心里说:阿公,你走的时候,林叔还没有来。现在他来了。你们在那边,有金枣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