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一年的秋意,尚未染黄马尼拉郊外的林木,血腥气便已盖过了山野间的草木。
从八连区蔓延而出的火光,足足燃烧了三天三夜才彻底熄灭,曾经承载著三万华人生计与希望的聚居地,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木樑,还有遍地来不及掩埋的尸骨。
西班牙士兵与土著佣兵在废墟里反覆搜刮,將残存的財物抢掠一空,但凡发现躲藏起来的华人老弱,一律当场格杀,整座八连,已然化作一座死寂的坟场。
而这场由猜忌引发、由屠杀升级的浩劫,並没有隨著八连的陷落而终结。
马尼拉王城总督府內,佩德罗·德·阿库尼亚站在落地窗前,他背对著身后一眾殖民高层,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著窗外北方大仑山的方向,整个议事厅內无人敢出声惊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最轻。
桌案上,摊著一份刚刚送来的战报,上面的字跡如同针一般,狠狠扎著阿库尼亚的眼睛:
叛首林恩率残部约一万两千人,突破封锁,退入大仑山深林,目前盘踞山间险要之地,负隅顽抗。
“负隅顽抗?”
阿库尼亚终於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桌案上的战报,狠狠摔在地上。
他双目赤红,眼底布满血丝:
“一群拿著农具竹矛的乌合之眾,在我的火炮和正规军的围剿之下,竟然还能突围?
竟然还能带著上万人逃进山里?你们告诉我,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全面胜利、彻底清剿?”
站在厅內的是此次行动的指挥官、总督亲侄子托马斯·德·阿库尼亚,还有一眾参战军官,全都脸色惨白,躬身低头,不敢有半分辩解。
此次围剿八连,他们动用了马尼拉全部的正规驻军、土著佣兵与日本佣兵,总兵力超过五千人,配备数十门火炮、近千支火绳枪。
对付一群毫无正规战经验的华人百姓,本应是摧枯拉朽、手到擒来。
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那些看似温顺懦弱的华人,竟然会在绝境之中爆发出如此强悍的求生欲,更没有料到,林恩竟然能在全线崩溃的乱局之中,稳住队伍,组织突围,硬生生从他们的合围封锁线里,撕开了一道口子,带著大批残兵逃进了地势险峻的大仑山。
托马斯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带著愧疚与惶恐:
“总督大人,是我的责任,合围的时候害怕雨水打湿我们的火绳枪,让林恩带著残部逃入了深山。
我请求马上带领军队去追击对方,將他们彻底消灭乾净。我要用战功洗刷我带给阿库尼亚家族的耻辱。”
“彻底消灭?”
阿库尼亚打断他,语气里满是讥讽,
“让你们处决绑在砧板上的老虎都做不到,难道等到老虎跑到旷野里面你们还能捉回来吗?”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一把扯开覆盖在上面的绒布,马尼拉及周边山川地形赫然在目。
他用手杖狠狠指向地图北侧,语气冰冷刺骨,一字一句下达了死命令:
“林恩带著上万人逃进山里,是把这群祸患,关进了一座天然的牢笼。
他们在山里,没有补给,没有粮食,也没有武器,我们如果进山追击,反而会给他们获得给养的机会。”
阿库尼亚猛地转过身,眼底的暴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阴狠与算计:
“马上发布总督府的命令。
第一,全军即刻开拔,占据大仑山所有出山通道、隘口,修筑防御工事,布设岗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封锁。但凡山间有人影、动静,一律格杀勿论,一只飞鸟,都不许从山里飞出来,一个人,都不许从山里逃出去。
第二,封锁山下所有村落、集市、水源地,严禁任何百姓、商贩向山中售卖、输送货物,但凡敢私通山中华人者,无论是西班牙人还是土著,都按照叛国罪送上绞刑架。
第三,搜剿山林周边所有可以食用的野果、块根,焚毁山间边缘的林木、草丛,断绝他们一切可以果腹的来源。同时,封锁山间所有溪流、泉眼的下游出口,投放粪便,污染浅水,让他们找不到乾净的饮用水源。
我要让林恩和他手下的那些大明来的害虫,在山里变成无水可喝、无粮可吃的孤魂野鬼。”
阿库尼亚拄著手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语气里满是胜券在握的篤定: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我要大仑山里,再也没有一个活的华人。我要让他们知道,背叛西班牙、反抗我的统治,下场只有死路一条,连葬身之地,都只能是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
一个月之后的大仑山深处,早已是一片绝境之中的苟延残喘。
林恩带著一万两千多名从八连突围出来的华人,躲进了深山腹地的一处山谷之中。这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进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暂时可以避开西班牙人的搜捕,是一处天然的藏身之地。
可短暂的安全之下,是足以压垮所有人的生存危机。
突围之时,所有人都是仓皇逃命,根本没有时间携带充足的物资。每个人身上,只有少得可怜的乾粮、清水,大部分百姓,甚至只带了隨身的衣物,连一口吃的都没有。
山谷之中,到处都是低声啜泣的百姓。他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满身伤痕,衣衫襤褸,此刻蜷缩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惶恐。
林恩坐在山谷中央的一块巨石上,一身布袍早已被鲜血、尘土、树枝划得破烂不堪,脸上布满划痕与烟尘,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杂乱的胡茬,短短数日,这个曾经沉稳干练、意气风发的华人领袖,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身边围著几名核心亲信,一个个面色凝重,手里拿著清点出来的物资清单,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恩公,全部清点完了。”
亲信的声音嘶哑乾涩,带著难以掩饰的绝望:
“我们所有的粮食,包括糙米、乾粮、薯类,加起来,一共不到三百石。现在山里有一万两千多张嘴,就算省吃俭用,每人每天只喝稀粥,也只够撑十五天。十五天之后,我们就彻底断粮了。”
“水源呢?”
林恩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抬眼望向亲信,眼底带著最后一丝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