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有一处山泉,暂时够我们饮用。”
亲信苦著脸回答,
“可山下的西班牙人已经封锁了所有溪流下游,还在浅水里投了污秽之物,周边的溪水根本不能喝。
我们只有这一处山泉,一旦被西班牙人发现,或者被他们截断、污染,我们连喝的水都没有了。”
“药品、布匹、盐巴呢?可还有剩余?”
“药品几乎没有,突围的时候根本没带。现在受伤的兄弟只能用草药敷伤口,很多人已经发炎发烧,撑不了几天了。
盐巴只有不到两袋,省著吃,也撑不过一个月。布匹完全没带,晚上山里气温骤降,老人孩子很多都冻病了,现在大家只能让壮丁在外面御寒,老弱在中间,靠体温互相取暖。
再这么下去,不用西班牙人打进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一个又一个坏消息,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林恩的心上。
他早就知道,逃进山里,只是暂时躲过了屠杀,真正的绝境,才刚刚开始。
可他没有想到,阿库尼亚竟然会如此狠绝,不选择进山强攻,而是用最残忍、最无解的方式,锁死大山,断粮断水,把他们所有人,活活困死在这里。
西班牙人的封锁,比刀枪火炮更可怕。没有补给,没有外援,没有退路,他们就像被关进笼子里的野兽,只能一点点耗尽生命,直到全员覆灭。
林恩安抚著眾人:
“兄弟们不要怕,这些红毛不可能一直维持这么严密的封锁,只要我们坚持一段时间,趁他们鬆懈之机下去抢粮抢食,总会有办法活下去的。”
林恩把自己最后一点能吃的东西,全部分给了山谷里最虚弱的老人和孩子,自己每天只靠几口冰冷的山泉水撑著。
白日里,他依旧强撑著疲惫不堪的身体,带著仅剩的几名壮丁,巡查防线,勘察山道,试图找到一条被西班牙人忽略的隱秘小路,寻找一线突围的生机;夜里,他便守在山谷口,裹著一件破旧的薄毯,抵御刺骨的寒风,一刻也不敢鬆懈。
他不能倒下。
他是这支一万多人队伍的主心骨,是所有人最后的希望。只要他还站著,这支濒临溃散的队伍,就还有撑下去的可能。
可林恩终究撑不住人心的溃散。
绝望就像瘟疫,在飢饿的催化下,在山谷里疯狂蔓延。
最先动摇的,是那些拖家带口的百姓。
他们看著身边的亲人一个个饿死、冻死,看著年幼的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反抗、坚守、突围,这些曾经被林恩点燃的信念,在无边无际的飢饿面前,碎得一文不值。
他们开始私下议论,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石子投入死水,渐渐掀起了涟漪。
“撑不下去了……真的撑不下去了……再这么下去,不用西人动手,我们所有人都要饿死在这里了……”
“投降吧……下山投降吧……或许红毛会留我们一条活路,就算是像黑奴一样做牛做马,也比在这里活活饿死强啊……”
“恩公一直说要坚守,要突围,可路都被封死了,我们连吃的都没有,拿什么突围?拿什么坚守?这就是在等死啊!”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低语,躲在草棚里,不敢让林恩听见。
可隨著死亡的人数越来越多,隨著飢饿的折磨越来越烈,这些低语,渐渐变成了公开的议论,动摇的人越来越多,像滚雪球一般,席捲了大半个队伍。
越来越多的人觉得,林恩的坚守,不过是固执地带著所有人一起送死。投降,哪怕是屈辱地投降,才是唯一能活下去的路。
深秋的一天傍晚,寒风正烈,夕阳把山谷染成一片惨澹的暗红色。
林恩刚从山道探查回来,浑身疲惫,刚想靠在石壁上歇口气,一群人便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几个平日里在八连开小商铺的掌柜,还有几名壮丁的头目,他们曾经对林恩毕恭毕敬,誓死追隨,可此刻,一个个面色麻木,眼神躲闪,脸上带著被逼到绝境的颓然与怯懦。
他们身后,跟著数十名百姓、壮丁,人人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疲惫与绝望,密密麻麻地围在林恩面前,把他堵在了山谷口。
空气瞬间凝固,寒风呼啸而过,却吹不散这凝滯到窒息的氛围。
林恩看著眼前的眾人,疲惫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乾涩,每一个字都耗费著极大的力气:
“诸位,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说,我刚探查山道回来,需要歇一歇。”
“恩公,我们等不了了!”
为首的一名张姓掌柜,猛地向前一步,对著林恩深深躬身,声音带著哭腔,却字字清晰:
“恩公,我们求您,別再坚守了,別再带著我们硬撑了!我们……我们想下山投降!”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死寂,隨即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张掌柜说得对!恩公,投降吧!”
“我们实在是饿不动了,也撑不住了!再在这里待下去,我们全家都要死绝了!”
“红毛只是要我们投降,又不是一定要杀我们!我们俯首称臣,给他们做牛做马,只求一条活路啊!”
“恩公,您就可怜可怜我们这些老弱妇孺,带著大家下山投降吧!我们不想死在这深山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啊!”
嘈杂的劝说声、哀求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把利刃,凌迟著林恩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