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的手指移了过去,他的右手搭在证人席的围栏上,手指末端粗大,指甲像勺子一样凸起圆润。
“看他的手指。”理察用手指著,“指端肥大,典型的慢性缺氧症状,芬巴先生,你咳的不单是血,更多是灰痰,对不对?”
芬巴恍惚地张了张嘴:“……对,从1855年就开始了。”
理察面对法官:“他得的不是肺结核,是战壕肺,在塞瓦斯托波尔的战场上,他在烂泥和冰水里挖战壕,吸进去的是混著黑火药浓烟的空气,反覆发作的肺炎把他的肺变成了两团没有弹性的旧皮料。”
“他咳了十几年,是因为他在为这个国家打仗的时候,肺里吸进去了一辈子都吐不出来的火药灰。”理察补充道。
他的话掷地有声,法庭里一片死寂。
芬巴的手举起来,又放下,再举起来,最后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眼泪无声无息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肩膀在发抖。
“您的意思是……”他放下手,眼眶已经被泪水打湿,“我不用死了?”
理察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更平稳些。
“恐怕人早晚都会死,芬巴,”他说,“但你不会死在今年,也不是明年。你会比你想像的要多活很久,也许会很痛苦,冬天会比別人更难熬,但你还活著。”
芬巴再次弯下了腰,他的头埋在臂弯里,张著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多少次对自己讲那个圣经故事,也无法抚平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命的遗憾,理察把他从恐惧中释放了出来。
旁听席上的骚动再压制不住,有人大喊一声“好!”,有人在用手背擦眼睛。一个年轻的爱尔兰工人站起来,又被旁边的人拽著衣角拉回座位上,记者的笔快要著火了。
木槌敲下来。
咚。
“安静!”法官的声音不大,可旁听席上的声音立刻被削去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压抑的抽泣声和记录的沙沙声。
法官放下木槌,对理察说:“理察先生,你把法庭当成了个人表演的舞台。”
理察咽了口唾沫,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这里是法庭。
“我很抱歉,法官大人。”他低下头道歉,“是我失態了。”
旁听席上的人们都屏住了呼吸,因为他们觉得法官要发怒了,以为他就要训斥理察,这场好不容易有了转机的庭审要被打断了。
法官再次举起了木槌,可没有敲。
“但很感人。”他说。
理察抬起头,他留意到法官嘴角的那道线条不再那么僵硬了,那张不苟言笑的脸,露出了些柔软的东西。
“谢谢您,法官大人。”理察回道。
“本案的事实已经足够清楚了。”法官恢復了专业而平静的语气,“被告格林伍德,针对你的贿赂海关官员、歧视虐待工人、僱佣童工、威胁恐嚇等多项指控,证据確凿。”
格林伍德的手帕已经湿透了,他也低垂著头颅,只露出一对没有血色的灰白耳朵。
“本庭作出以下裁决。”法官郑重地说道,“第一,对格林伍德处以罚款,金额为……三千英镑。”
旁听席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这绝不是一笔小数目,即使对于格林伍德来说,要知道,当时一个底层劳工,辛苦工作一周也未必能赚出一英镑来。
“第二,格林伍德工厂自即日起关闭,不得再进行任何生產活动,也不得转移或出售厂內任何设备、原材料和成品,直到中央刑事法院作出正式审判,案件卷宗將移交老贝利街。”
法官扶了扶假髮,像是在给所有人时间消化这个裁决。
“闭庭。”
咚!
木槌再次落下。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声,来自旁听的工人们,他们从座位上站起来鼓掌,拍拍旁边人的肩膀,有的甚至摘下帽子在空中挥了一下。
记者们合上笔记本,把铅笔夹在耳朵上,他们已经开始构思明天头版的標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