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演戏,是真咳,刚刚跑得太急,冷风灌进肺里,刺激到了气管。
但他在咳嗽的同时,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主意。
“我可以靠近一点吗?”他刻意用沙哑的嗓音问她,“我的嗓子很疼,这么远说话,你得喊,我也得喊。”
“不行!”流浪汉斩钉截铁地回道,他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
理察没有理他,而是注视著塞拉,因为显然她才是说了算的那个。
他一点一点地把枪口往上抬,抬到与自己的肩平齐,然后把食指从扳机护圈里抽出来,套在扳机外面,枪口朝著天空。
他就把枪举在那里,等著塞拉。
塞拉和流浪汉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理察把枪口一转,塞到侧腰,然后直起身,朝塞拉走过去,逐渐在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流浪汉上下打量著理察,他看不出理察的身上还藏著什么武器,大衣的轮廓是塌的,腰侧没有凸起,裤管也没有。
於是他的枪也慢慢地低了下去,恩菲尔德步枪太重了,举久了胳膊会酸。
理察在离塞拉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没有必要杀他了,”他说,“他已经完了,法官关了他的工厂,监狱他是去定了,而且会在里面待很长一段时间,芬尼亚的暴动失败了,一切都结束了。”
塞拉摇了摇头:“你不会理解的,对我来说,只有这个混蛋死了才算完。”
她举枪的手忽然又往前送了半寸,枪口几乎戳到了格林伍德的眉心。
格林伍德又是一抖,条件反射地用手遮住自己的脸,像个受了责骂的学徒。
“我知道你恨他。”理察小心地说道,“但是就算杀死他,你也得不到自由。”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杀过仇人。”
理察沉默了,他没有杀过仇人,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不到一年,最大的敌人被抓进了黑牢,另一个现在坐在隔壁的车厢里,没准还尿了裤子。
“我確实没有,”他说,“但是请你想想,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把他的脑浆崩出来,也改变不了过去。”
理察舔了舔乾瘪的嘴唇,接著说道:
“我不是要求你原谅他,说实话,我也希望他死在监狱里,而且很大概率他会死在里面,依他的年纪还有现在的名声,他在监狱里活不了多久。”
他留意到塞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这证明不管她喜欢与否,自己的话已经灌进了她的脑袋。
他停了一下,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但是请你给你的孩子一个机会,伊蒙才五岁,没有了母亲他怎么活得下去。”
塞拉的手开始颤抖,像是被风吹动,枪口在格林伍德的眉心画著细小的圆圈。
站在矮墙后面的流浪汉看著这一幕,不屑地嘖了一声。
他猛地又把枪口抬起来,对准理察的胸口,像野兽般吼道:“別听他胡说!你这样穿得人模狗样的有钱老爷,怎么能跟我们共情?他的话都是掺了糖的毒药,一句都不能信!”
塞拉却忽然笑了,用带著些无奈与自嘲的口吻说:“难道我们不是吗?”
流浪汉愣住了,他转过头看向塞拉,像一只听到了陌生的指令、不知进退的军犬。
塞拉嘆了口气,对理察说:“其实站在这儿的本应该是你的,一开始的计划,是让你们两个狗咬狗。我以为格林伍德恨你,你也恨格林伍德,只要给你们一个理由,你们就会把彼此生吞活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握枪的手。
“怎么会这样……你怎么是个好人。”
理察咽了一口唾沫,原来化身爱尔兰寡妇,出现在自家工厂的戏码是塞拉本人导演的,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也不是,斥责也不行。
“放下枪吧,塞拉。”他艰难地开口,“一切都结束了。”
“对不起,理察。”塞拉无动於衷,“我不是个好妈妈,但我必须做一个好姐姐。”
“什么意思?”理察不明白她的意思,她从没提到过自己的弟弟。
“你能明白吗,把自己亲弟弟送进医院,却听到医生说我们也无能为力的感觉……”塞拉说,“他因为铅中毒死在那里了,和暴尸街头没什么两样……”
她的眼眶红了:“我自己的事能放下,但他才刚满二十岁……他的事,我放不下。”
理察想起卡特医生提过,那是塞拉最后一次送工人来医院,那个铅中毒的爱尔兰工人,他以为塞拉是因为无力拯救同胞的生命而崩溃,可他没想到,那是她的弟弟。
塞拉抬起头来,对著理察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像是在和自己告別。
“很抱歉让您花了这么多时间,在一个无可救药的人身上。”